【原耽】这事哪里都不对(1)

存个文提醒自己,感觉我好久没写东西了orz

LOFTER的文字排版简直让人绝望……



 “卧槽!”

伴随这声十分不文雅的粗话,病房里同时传来玻璃砸碎的锐利声响。片刻沉寂后,又响起了几位女性惊慌失措的话语声。

“小添,小添,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呀!”

“小添,你是不是还有哪里痛,跟姑姑说啊!”

“小添,还认识姐姐吗?嗯?我是你姐姐!”

“……我,我没事……”刚刚还大骂脏话的人被一连串的逼问吓怂回去,气势削弱一大截,悻悻然地回答。

谈家近三代都是阴盛阳衰,女性众多,小辈里就谈添这个独苗,如今出了意外,妈妈姐姐姑姑自然焦急万分,全挤在不大的单人病房里吵吵嚷嚷。

有时候就连谈添自己都要被炒到耳鸣,更别提耐性不怎么样的乔元之了,他没有立即掀桌实在是打小被教育得埋进骨头里的绅士风度作祟,从不对女性发脾气。

病房门外的男人按了按自己还裹着纱布的额头,嘴角一阵抽搐,又有点幸灾乐祸,听着动静在外面站了几分钟,等里面闹腾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进去。

谈夫人正抱着病床上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纱布裹了好几圈的儿子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注意到自家儿子浑身僵硬,恨不得赶紧从她怀里钻出来的表情。

谈家大小姐谈竹姿想去找医生,一回身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那人跟谈添一样,也是一身病号服,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头上同样带着伤,见谈竹姿望过来,嘴角勾出一个笑。

谈竹姿被笑得打了个哆嗦,怎么搞的?乔元之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皮笑肉不笑的狐狸表情了,要知道这男人虽然脾气特别坏,但特稀罕的是格外直肠子,心里想什么,脸上写什么,素来是不会这样装模作样似笑非笑的。

这个笑容……在乔元之脸上太违和了,如果是在自家弟弟谈添脸上倒是……嗯?谈竹姿顿了顿,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正晃神,乔元之已经大摇大摆进来了,也没说话,径自就走到了谈添病床旁。

谈添被他妈妈揉得死紧,又碍于男女大防不想靠到谈夫人得胸口,浑身拧得跟炸脆了的麻花似的。却是头痛欲裂时一抬眼皮就看到了站在床位的乔元之。

他也顾不上自己还被谈夫人抱着,飞快坐起来,“谈……!”

才吐了一个字,他就立刻把后面所有的话全部吞了回去,咬着舌头左右不知道说什么,扑过去就想抓乔元之的衣领。

“小添!”谈夫人吓坏了,赶紧使出狠劲抱住自己的儿子,谈添的姑姑谈清蕴这时也实在顾不上形象了,跑过来拽住谈添的肩膀不让他下床。

“小添,小添你怎么回事?冷静点!”

谈竹姿管不上去叫医生,三两步跑过来,饶是一身旗袍高跟鞋,还是气魄十足地张开双臂挡在乔元之身前。

“小添!都打进医院了,不许再打架!”

看起来是护着乔元之,不过乔元之和谈添都清楚得很,谈竹姿是怕乔元之生起气来扑过去揍谈添。

乔元之挑了挑眉毛,虽然一向知道谈家人对谈添护短的厉害,哪里知道换个角度看还挺可乐的。

病房里鸡飞狗跳,谈添好歹找回理智,坐回病床上气喘吁吁,面色不虞地瞪着乔元之。

乔元之摸了摸额头,脸上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等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抬步往谈添这边走过来。

他脚步稳稳当当,挡在他前面的谈竹姿一头冷汗,慢吞吞地后退,就怕乔元之突然发难,她就会跳起来把自己刚做的光疗指甲往乔元之脸上招呼。

乔元之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谈竹姿,笑容特别得体。

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乔元之这么高深莫测的样子了,这是想干嘛啊?!谈竹姿心惊肉跳。

乔元之倒是没有要为难谁的样子,谈添也一点都不怕,怒气冲冲地瞪回去。

等走近了,乔元之才微微往谈添那边倾身,“小添,真的很抱歉!你头还痛吗?还痛我让你打回去。”

说完,还更大幅度地低头,把缠着绷带的脑袋往谈添面前凑。

他道歉得实在太有诚意,谈家的女眷们全数傻眼。

我勒个去!乔元之跟谈添道歉了!是不是要去找乔爷爷说下他孙子脑壳坏掉了?!谈添把乔元之打傻了吗?!

谈添在床上磨磨牙,又磨磨牙,扬起手就真的要锤过去。

“卧槽!你故意的!”

他的手还没落下,就被谈清蕴一把捉住,乔元之都被打得性格都变了,不能再揍了,这下要怎么跟乔爷爷交代?!

“清蕴姑姑,没事的。”乔元之直起身,摇了摇头,笑得特别文雅,“我想和小添单独聊几句,我保证我们不会再打架了。”

这话说的,跟小学生向家长写保证书似的。

谈添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嘣响,瞪着乔元之不说话。

谈夫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赶紧好言劝了谈添几句,跟谈竹姿、谈清蕴先出了病房。

谈夫人和谈竹姿去找医生,不光要给小添看看,还得问问乔元之那边的医生到底什么情况。谈清蕴留在外面防止里面又来一次全武行。

病房门才合上,谈添就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乔元之的病号服衣领。

“谈添!你他妈干嘛用我的脸道歉,你占我便宜!”

“乔元之,你还吃我妈豆腐呢。”如今顶着乔元之面皮的谈添笑眯眯地回答。

“卧槽!你别乱说话,我才没碰到!”

“别顶着我的脸说脏话,没教养。”

“你才是,别顶着我的脸假兮兮的笑,恶心!”

乔元之和谈添是死对头,从小打架,互殴到进医院也不是第一次,但鬼知道会打架打到一睁眼发现跟对换了身体啊!


把这个匪夷所思的事情往前回溯一天。

乔元之和谈添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又约架,大中午饭都没吃就跑到双子大楼20层中间的连接桥上互相呛声。

虽然乔元之和谈添特别不咬弦,极其合不来,见面必约架,但是大家都还是知道,乔家和谈家的关系其实特好。

好得连公司都挨着。这座双子大楼就是谈氏和乔氏共同出资建的,设计得底层相连,上层分两边,西栋归谈家,东栋归乔家,各有36层,20层有个连接桥。

连接桥上搞了个高空咖啡厅,两边员工休闲时都爱来这里喝茶聊八卦,顺便看风景。

说看风景,可不光是高楼外的城市风光,再好看,看多也会腻,最主要这里还有谈乔两家未来掌权人的不定期约架互殴。

他们俩办公室分别在东西栋的顶层,约这里见面特别方便。

两个人的助理早就习以为常,各自抱着从连接桥咖啡座上打包的三明治简餐坐在连接桥两头,等着自家老板痛殴对方老板。

中午不想吃员工餐厅,打算来咖啡厅舒爽一下的员工们一看两边蹲守的总裁助理,就晓得今天又有戏看了。

先去咖啡厅吧台点了吃的,然后悄悄地摸个位置坐下来,十分贴心地给两位约架人士留出连接桥中间大片的空地。

接下来拿出手机或iPad或笔记本电脑各种移动设备,登录乔氏和谈氏的联合内部论坛,发帖下注。

今天的约架是乔总赢还是谈总赢?

在两个当事人还黑着脸互相瞪眼酝酿气势时,众人已经纷纷买定离手。

顺便说,戴个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谈添的赔率特别高。

主要是谈总不管说什么话都笑眯眯的,能活活憋死个人,而乔总大概三两句就会火气上窜直接跳脚,这可是掐架的大忌啊,一生气就落了下乘了。

这些闲得有蛋没蛋都疼的员工们私底下的小动作乔元之不知道,如果知道八成要气死。

其实光轮武力值,谈添哪里是自己的对手,乔元之觉得他之所以老是棋差一招,都是因为谈添这个人特别下作,总玩阴的。乔元之自认光明磊落,是不屑用谈添那些下三滥手段的,就算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比如说,今天他会约架,是因为谈添昨晚上吃饱撑的饭后散步串门跑他家跟乔爷爷告黑状,说乔元之跟那个给乔氏旗下奶粉品牌拍广告的女明星过从甚密。

看这个人贱不贱,堂而皇之跑别人家里说人坏话,还咬文嚼字说得文绉绉。

“什么过从甚密,你怎么不直说怀疑我包养小明星?!”乔元之在吃饭后甜品,那口抹茶戚风蛋糕还没咽下去就差点被噎死,恶狠狠地拍下银叉子跟谈添叫板。

“又不是我说的,是八卦杂志说的。”谈添说得轻飘飘的,顺过乔元之的叉子把他盘子里的蛋糕戳过来一口吞掉,“你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吗?”

“拍到又怎样?”乔元之满不在乎。

他向来懒得管这些三流八卦风言风语的,一个个都上心那得烦死他,反正也不见得给乔氏带来什么问题,他压根懒得多看一眼。

但他就是受不了谈添跑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无风起浪。

他一把抢回谈添手里的叉子,让管家再上一块蛋糕,边吃边说,“你闲得无聊要看那些八卦就看,少来我家搬弄是非,那个小明星长什么鬼样我都没记清楚,不就是在底下停车场碰到。”

谈添从管家那接过一把银叉子,偏要去抢乔元之盘子里的蛋糕,“你看你,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蠢得我都不忍心说你。”

乔元之举着盘子不给谈添碰到,“我是大人大量心胸宽广,不计较这点屁事,谁跟你一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被狗仔蹲了就要恁死人家整个杂志社。”

“我是让他们知道好歹晓得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认清,谁像你,空长个子不长脑子,是不是海拔太高大脑缺氧所以智商太低啊。”谈添索性压过去,拽过乔元之的手臂,盘子里的蛋糕被拽得一颠,整块落到了地上。

“……”

“……”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地上的蛋糕。

管家挥挥手,就有佣人赶紧来清洁,“两位少爷,那是今晚最后一块蛋糕。”

乔爷爷放下手里的茶杯,“你们两个几岁了?”

“……二十五。”乔元之和谈添都有点怕乔爷爷,不敢造次,乖乖齐声回答。

“看着跟五岁似的。”乔爷爷哼了一声,起身去花园散步。

气死了,今晚的抹茶戚风他自己都还没吃到。

通往花园的落地玻璃推拉门一关,乔元之就跳了起来,对着谈添挥舞手里的小银叉,“可恶,谈添,明天连接桥那你给我等着!”

“呵呵。”谈添眼明手快,手里的叉子拨开乔元之快戳到自己鼻尖上的叉子,凉凉地一笑。

他俩从小打到大,两家人也是没搞懂这俩货怎么能这么不对盘,二十好几的大人还打打闹闹。

老实讲,乔爷爷和谈清蕴都感到有点丢人。

放眼整个市,不,放眼全国,有哪家公司的老板是因为约架出名的。

不好意思,就这俩。

两个丢脸的总裁西装革履站在双子大楼20层的连接桥上,不说话的时候人模狗样,各自在自己办公室里工作时简直青年才俊钻石王老五,结果两个人一碰面,智商各降800,一开口足够让双子楼里所有女员工幻灭。

“都怪你,爷爷没吃到饭后蛋糕,昨天念了我一宿!”

“你自己不端好盘子,摔碎了就找别人麻烦,乔元之你几岁啊,只会推卸责任。”

“你干嘛不问问你自己几岁,你不扯我手蛋糕能掉地上?”

“你一开始就分我吃一口,我会去扯你手?做人怎么能小气成你这样,亏你还是个老板。”

结果到头来这仇其实还是应该算到那块蛋糕上。

你俩同岁,从心理年龄到生理年龄都一样,幼稚鬼啊!两边的助理都听不下去了。

“不管怎样,今天你请我吃蛋糕我就原谅你。”乔元之说得口干舌燥,不想和谈添扯皮。

“好啊。”谈添答应得倒是痛快,还拍了拍乔元之的脑袋,“哥哥我这就去给你买蛋糕,小弟弟乖乖在这里等着哈。”

“卧槽,又占我便宜!你就大我三天!”

“呵呵。”谈添又使大绝招,这两声呵呵笑得太讨厌了,一边笑一边往咖啡厅柜台走去,还真要去买蛋糕。

乔元之气得脑门发昏,上前一步就去拽谈添的手。

谈添急忙闪过,乔元之索性又要扑过去。

两个人闹腾起来通常都是死蠢死蠢的,相处模式从他们婴儿期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

众人围观得可乐,看俩傻逼总裁玩追呀追呀来追我呀的游戏也挺下饭的。

谁知道乐极生悲……

在咖啡厅服务生大喊出“小心,那里刚拖过地很滑的!”的时候,乔元之才发现他们闹腾到角落,那有一块“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立牌。

但看到时已经什么都晚了,光洁的瓷砖地板残留了一点积水,足够乔元之踩上去滑得直接往后倒。

谈添的手臂还拽在他手里,脚下也不稳当,非常理所当然地被乔元之拖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乔元之身上扑去。

“碰咚!”

好大一声响。

助理已经吓坏了,飞也似地冲过来。

乔元之垫了底,直接躺倒地上,他本来扭着身体避过后脑勺着地的风险了,却万万没想到谈添冲他倒过来。

谈添的额头硬得跟顽石一样,恶狠狠地撞到乔元之的额头上。

坑货啊!乔元之和谈添抵着对方的额头,脑中闪过一声怒吼,便两眼一黑,全都晕了过去。


乔元之和谈添盘腿坐在病床上,面面相觑,好歹是不打算动手动脚了,毕竟一拳揍过去打的是自己的脸,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前面也说了,打到进医院不是头一回,只不过他们高中毕业后就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

冷静下来之后,谈添又恢复了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懒洋洋地靠在病床栏杆上,一副能趴着决不坐着的懒散样。

乔元之特别不爽,他当然知道谈添什么德行,但问题是,谈添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啊!一向坐姿端正规矩的乔元之软趴趴的德行简直没眼看。

“喂,坐直点。”乔元之原本想直接抬腿踹过去,但一看到那是自己的脸,又改成了用手拍。

谈添勉为其难地直了直身体,“你屁事真多,你看我,对你就一点要求都没有。”

“……靠!”乔元之差点又要跳起来,他深呼吸,硬把这口气给吞了回去。

“算了,大爷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现在我们这副德行,要怎么办?”

“凉拌。”谈添两手一摊。

“喂!我很认真的!”

“那我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办啊。”谈添身体又往床垫上滑,看了看乔元之,索性把他推开点自己坐过去,反正他坐在床头那边也不往后面的枕头上靠,太浪费了。

乔元之不甘愿挪窝,两个人挤在单人病床的床头互瞪。

谈添叹了口气,干咳两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也不知道要怎么换回来,不然我们俩再额头对额头撞一下?”

他说着比划比划两个人还缠着白色绷带的额头。

“靠!再撞就死了!你去偷练铁头功了吗?!”想起谈添脑袋砸过来咚的那一下,乔元之就觉得脑壳又疼了,不禁扶了扶额头。

“……你现在疼的是我的头,硬的是你的头吧。”谈添鄙视地看他。

“……”乔元之没有谈添这么适应良好,他瞪着自己那张露出鄙视神色的脸,简直不知道要不要一巴掌糊上去。

他打量打量谈添,看到自己身体也受了伤,就凑过去摸谈添头上的绷带。

“明明你头比较硬,我额头都肿了,快给我看看。”乔元之伸手扒拉谈添头上的绷带。

“你轻点。”谈添靠在床头,也不在意乔元之凑过来扶着他的头看。

反正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脸……谈添脸色很平静,还配合地微抬起头给乔元之好好检查。

但这事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添,小元,你们俩给医生再看看吧,等下乔爷爷就过……来……了……”

谈竹姿和谈夫人领着医生回来,几个人拥拥挤挤地进病房,谈竹姿说着话推开门……才看清屋里的状况,就差点咬舌头了。

“怎么了?”谈夫人、谈清蕴还有医生护士看谈竹姿突然僵在原地,纷纷从她身后探出头往里看。

“……”

病房里一时十分安静。

就看见乔元之和谈添挤在一张床上,谈添侧过身,半个身体都俯身压在乔元之身上,双手扶着他的脸颊,眼神专注地望着他。乔元之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脾气,乖乖地靠着床头,微仰起脸,回看谈添。

两张脸的距离太近了……这时候如果有人按个头,他们就要亲上了啊!

谈竹姿咽了口唾沫,死瞪着这两个二缺弟弟,什么情况?!几个意思?!

谈清蕴张了张嘴,她刚才在门外头的休息椅上坐了一会,听到里面没有大动静,想说没什么问题,谁知道安安静静的问题好像更有问题啊?!

谈夫人眨巴眨巴和谈添如出一辙的漂亮大眼睛,“小添,你们在干嘛?”

“嗯?没事,看看额头的肿包,妈……”谈添推开压到身上得乔元之,十分自然地直起身体回应。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身旁乔元之顶着自己的脸……也就是说,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乔元之,然后管谈夫人叫……妈……

“呃……”谈夫人眼里那就是乔元之突然管自己叫了一声妈,一时也应答不出来了。

乔元两家关系好确实非常好,两家孩子从小放一起养,谈夫人对乔元之也像对儿子一样,但乔元之是不可能叫她妈妈的。

乔元之脾气很差,但他又被乔爷爷教得很有规矩,通常情况下看到谈夫人,都会乖乖地叫一声谈阿姨。

这突然叫妈是几个意思?

谈添心里暗道不好,两个人现在这幅模样肯定免不了出岔子,可他没想过首先捅篓子的是向来周全的自己,真失算。

他赶紧偷偷拧了乔元之一把。

莫名其妙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体,根本不能指望立刻适应,乔元之也没反应过来谈添说漏嘴,这时猛地被拧了一下,痛得嗷出声。

“你干嘛?!还想打是不是?!”他扭头就对谈添呲牙咧嘴。

“……呵呵,你个傻逼。”谈添实在对乔元之鄙视得不行。

做生意人素来弯弯绕绕都多,也不知道乔爷爷怎么就把乔元之教成这种二缺脑子。也许天生的,乔爷爷也无可奈何。

谈竹姿怎么看他俩都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见他俩又开始斗嘴,赶紧干咳两声,把医生推过去。

众人俨然都没有打算追究刚刚“乔元之”那声来突如其来的“妈”。

医生探过头挨个给两个逗比看过来,他觉得他们没啥事,就是脑震荡需要休息一下,躺了这大半天也够了,现在看人不吐不晕的,早能领回家了,当务之急不如让这两个人去做做智商测试……………………

不过身为一个有医德的跑龙套好医生,这些吐槽他都吞回去,一脸高深莫测地检查完,尽职尽责地对谈夫人说,“两位先生都没有问题,只是因为撞击产生轻微脑震荡,所以才昏睡了一下午,现在没有其他不良反应,不用担心,稍后就可以出院了。”

谈夫人点点头,虽然她现在看这俩孩子总是有点违和,但好在都是活蹦乱跳的,那就不多在医院呆着了,晚上如果不舒服也还有家庭医生,她回头对谈清蕴说,“那打个电话请乔爷爷不用过来了吧。”

谈清蕴点点头,打电话去了。

乔元之和谈添还挨着坐在床上。刚才两个人一见面又习惯性地瞎闹腾,重点问题一点没谈,现在眼看着就要出院了……

谈添凑过去跟乔元之咬耳朵,“晚上来你家。”

谈家女眷太多,而且总围着谈添打转,恐怕两个人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还是让乔元之过来乔家比较好。

乔元之看着谈添现在那张自己的脸,“你家我家?”

“……乔家!”

谈竹姿一脸菜色地看着乔元之和谈添偷偷摸摸叽叽咕咕,刚才谈添压在乔元之身上那一幕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谈竹姿在回家的路上一声不吭,默默地觉得自己大概想太多了。

她比谈添和乔元之大三岁,稍微懂事一点,这俩混世魔王就都是她在负责照顾。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谈添和乔元之对谈竹姿来说都是亲弟弟,只不过到了十几岁发现谈添和乔元之武力值并不对等,她就开始有点偏心谈添。

倒不至于跟谈添合伙打乔元之,但她作为谈添的召唤兽,目的是增加他的战斗经验,保证两个人每次打架都能打平。

其实谈竹姿心里也清楚,乔元之暴躁归暴躁,其实很有分寸,是不会真的对谈添怎样的,反而是亲弟弟谈添每次都能把乔元之噎死。

无论如何,从小看他们抢奶瓶抢尿布抢积木,打来打去,谈竹姿早就习惯了,两个人胡闹起来肢体接触是免不了的,谁压在谁身上都很正常。

可是今天看到的那个画面却让谈竹姿忍不住回味了好几次,越想越觉得怪怪的。

非要说的话,平时这两个家伙针尖对麦芒,碰到一起又飞眼刀子又呛声,哪有那么平静又……………………又温柔的对视的时候。

而且上一次看他们这样肢体冲突也是十几岁的时候了,自从乔元之和谈添长到二十来岁,就各自都端起了一点成年人的架子,顶多扯扯嘴皮子。乔元之就算再生气,也只是拎着拳头装模作样而已。

嗯……大概是看已经成年的两个弟弟黏在一起有点奇怪吧……谈竹姿扭头看看坐在旁边的乔元之和谈添,看他们若无其事地一个在发呆一个玩手机,再次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索性不想,点开手机里的视频APP,塞上耳塞开始看她的美剧。

SUV的车内空间蛮宽敞的。谈清蕴来的时候听说谈添和乔元之打到进医院,紧张得干脆自己开车载了谈夫人和谈竹姿过来,回程也就不叫司机了,谈夫人坐在副驾驶座,谈竹姿和两个臭小子都在后排。

现在用着谈添身体的乔元之坐在后座中间,感觉束手束脚的,左手边又是谈竹姿,只好往谈添那边靠过去一些。谈添耸了耸肩,想想这个人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倒是没有推开乔元之,只管自己玩手机。

乔元之凑过去看了看谈添在玩啥……结果是……2048……

“你好无聊……”乔元之看看前面正在闲聊的谈夫人和谈清蕴,忍不住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谈添懒得理,又给他俩字,“呵呵……”

“这个早就不流行了,过时。”

“呵呵……”

“……”

呵呵实在是打发一切对话的最终手段,被连着呵呵了两次的乔元之深感不爽,碍于一车子的女士,他只好百忍成钢,默默看着谈添玩游戏。

谈添很擅长这类益智小游戏,数字方块飞快堆叠消除,生生不息。

“啊……”乔元之看了一会,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我手机吗?!”

“呵呵……迟钝,现在才发现。”

“你怎么猜到我锁屏密码?”

“乔爷爷生日。”谈添头也不抬就回答,“还用得着猜?我连你银行卡密码都知道。”

“……我保险箱密码你肯定不知道。”

“是什么?”

“是……”差点就要被谈添套话,乔元之赶紧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我还懒得知道呢。”

谈添轻飘飘地瞥了乔元之一眼。

“……”平时谈添露出这种鄙视的表情就让乔元之觉得非常欠揍,现在用他自己的脸摆出来,简直欠揍X10。

他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么讨人厌……

他磨了磨牙,正打算下黑手掐谈添一把,却听见谈添看着他也“啊”了一声。

“干嘛?”我的黑手还没碰到你呢。

“眼镜。”谈添说。

“……落医院里了。”乔元之这时候才想起来,谈添平时是戴眼镜的,两个人撞一起时,谈添的眼镜还磕到他脸上,可疼。

但是没有戴眼镜,用着谈添的身体的乔元之也没觉得视线模糊。

那其实根本就是一副平光眼镜。

乔元之探头看了看车窗上自己此刻的脸的倒影。他觉得谈添明明不近视还偏要戴个眼镜纯属装逼,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没戴眼镜的谈添的脸,确实有点不习惯。

“那要不折回去拿?”

“算了,医院那反正有失物招领,明天再去也行。”谈添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是他平时扶眼镜的动作。


谈家和乔家不光公司连在一起,住的也近,都在一个别墅区里。

只不过这里的别墅设计是中式庭院型的,亭台水榭加起来,占地面积特别大,一个山头的别墅区里大概就是四五户人家,他们两家人住得再近也谈不上比邻而居就是了。

谈清蕴先开车到乔家门口放下她眼中的乔元之。

谈添施施然地下车,学着乔元之平时的样子,规矩地跟大家道再见。

乔元之坐在车里七上八下。他不像谈添,没把握一个人能应付得了谈家人,尤其是谈夫人一向都喜欢对儿子亲来抱去的。白天醒来他被互换身体的状况吓蒙了,再加上大家都以为他撞晕头,好歹蒙混过关,但晚上显然不行,乔元之觉得自己分分钟要玩完了。

眼看着谈添就要关车门走人,乔元之按捺不住,跳下车抓住了谈添的手腕。

谈清蕴正打算发动车子呢,就见自己的亲侄子下车追乔元之去了,和谈夫人、谈竹姿一起看着眼前的场面发愣。

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快住手,别追打到别人家里去,就算是乔爷爷也是会生气的!

但实际上,抓住“乔元之”手腕的“谈添”却一点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略带紧张和焦虑地看着对方,你你我我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也只是不舍地望着“乔元之”。

今天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俩感情怎么突然那么好了?撞个头都能撞出感情来?那以前磕来碰去怎么还是死对头……

谈竹姿突然觉得之前在医院看到他俩贴在一起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

至于此刻的乔元之,脸上的不舍确实是不舍,紧张和焦虑也是事实,但当然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突然感情就变好了,他只是挤眉弄眼地看着谈添,试图传达,靠,你家里人我搞不定啊,你别走啊,让我一个人怎么办!的激烈想法。

谈添好整以暇地笑笑,特温柔地拍拍乔元之的手,“你先回去吃晚饭,晚点过来我家吧。”

诡异,诡异极了……

这是谈家三位女性此刻心中共同浮现的想法。乔元之什么时候对他们家小添这么温柔过了?而且就算他们常来常往,也没见过乔元之跟谈添约好说晚上去他家见之类的话,那通常是气急败坏的约架啊。而且更奇怪的是,小添怎么可能会对小元这么恋恋不舍?

看来有必要回去好好问问小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谈添目送就差直接在脸上写“草泥马”的乔元之焦虑地跟着自家妈妈姑姑姐姐走掉。

他也知道自己家这几位难缠,心里给乔元之点了个蜡,才回头望着乔家大门。

谈添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想起来这会没戴眼镜,有点不自然地收回手。实际上他也不比乔元之淡定,乔爷爷上了年纪,平时总是三不管,对他们放任自流,然而真有什么事,乔爷爷才是个终极大杀器,比只会嘤嘤嘤的谈夫人要可怕得多。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乔元之规矩严,回到家里是一定要先去见过爷爷的。谈添学着他的样,让管家带自己去找乔爷爷。

乔爷爷正在花园里打量他那株死活不开花的十八学士,摸着下巴一脸深沉。

“爷爷,我回来了。”谈添站得笔直,走到乔爷爷身旁打招呼。

“回来啦,头还疼吗?”乔爷爷回头看看孙子那颗脑袋,纱布出院时已经拆掉,但肿包还没彻底消下去。

“不疼了。”谈添乖巧地回答。

“小添呢?伤到了没有?”

“他也没什么事。”

“怎么会打起来的?”乔爷爷问,他知道这俩孩子老在公司约架,但也知道他们基本不会真的动手,大不了就吵个几句,今天能伤到去医院,乔爷爷也很意外。

“没打,是意外。”谈添回答,想了想乔元之平时的尿性,又补了一句,“还不是怪谈添老是来惹我。”

乔爷爷摸茶花的手顿了顿,扭头又看了孙子一眼,“你今天怎么会怪起小添了?”

“……呃?”谈添有点傻眼,他是吃准了乔元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才会轻描淡写地黑自己一句,但怎么听乔爷爷的意思,好像他说错话了?

“以前你不都会主动承认错误让我别生小添的气的吗?”乔爷爷教育得语重心长,“每次先去约架的都是你自己,你不也都知道,倒怨起小添了,这回你们两个都进医院了,也算打平手,没什么好生气的。”

怪不得每次他们俩掐架,乔爷爷都不会真的对自己生气,原来都是乔元之在这里担着啊……要知道不管两家多亲,乔元之都是乔爷爷唯一的亲孙子,当然是如珠似宝疼大的。谈添心里清楚,他和乔元之打闹,乍看起来是乔元之对他发火扬言要揍他,但多半也有自己找茬让乔元之吃瘪的原因。乔爷爷不可能看不出来,而且他也不可能不偏袒自己的孙子,要知道就算是谈竹姿,也是偏心自己的亲弟弟谈添的。

谈添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

好像有点对不起乔元之……

“行了,以后小心点,进去吃晚饭。”乔爷爷看看低头的孙子,有点于心不忍,两个孩子小打小闹,他向来不管的。

谈添赶紧扶着乔爷爷回屋。


谈添疲于应付乔爷爷,乔元之这里自然也不好过。

别说谈夫人见儿子受了伤脸色不好,一回家就搂着宝贝儿子不撒手,谈清蕴和谈竹姿还坐在旁边莫名地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乔元之板着脸,不敢轻举妄动。他自认没有谈添的好口才,只怕多说多错,还不如闭嘴装死。

事实上,只要不是在谈添身边,乔元之其实真是个有智商的大好青年。

“小添,你……和小元到底怎么回事?”谈竹姿小心翼翼地开口。

“啊?没什么啊……”乔元之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谈竹姿这个问题的目的。

他这会烦躁得要死,憋屈着不能发作,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挣脱谈夫人的怀抱,就算他用着谈添的身体,那也是男女授受不亲啊!让谈添知道,还不知要怎么挤兑自己吃他亲妈的豆腐呢。

“就是……”谈竹姿拼命往红茶里加奶精,脑子里乱糟糟。她就是觉得 不对,哪里都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谈清蕴冷不丁地说,“你和小元虽然天天打来打去,其实关系挺好的吧?”

关系好?他和谈添?乔元之皱眉想了想。就算他点头称是,恐怕也不会有人信吧,至少谈添肯定会似笑非笑地来一句呵呵。

想到谈添那张阴阳怪气的笑脸,乔元之不由得撇了撇嘴,忘了这张脸现在是他自己在用。

“噗。”谈夫人看着儿子别扭的神色,不由得笑出声,“小添就是这么别扭,你姑姑和姐姐还能不知道你吗?”她顿了顿,摸摸儿子的脑袋,谈添二十好几的人了,在她眼里依旧是个小孩,“不过你要找小元玩可以,但也别总是撩拨小元生气,玩闹要知道分寸,听到你们两个进医院,我们和乔爷爷得多担心啊。”

“是,对不起。”乔元之听话地回应。谈添的确非常别扭,谈夫人这话说得没错,但他动不动找茬哪里是找自己玩?根本就是闲得蛋疼来撩他生气寻开心吧!乔元之暗自腹诽。

“磕了脑袋倒是懂规矩多了。”弟弟刚才那个傲娇的表情好像又是平常模样,谈竹姿姑且安下心来,看他居然会一板一眼地答应谈夫人,不由得也笑了。

“……妈妈,姑姑,姐姐,我饿了……”乔元之实在聊不下去,便想着借饭遁。

谈夫人赶紧叫来管家,吩咐下去准备吃晚饭。饭菜一早按时备好的,自然很快摆上桌。

乔元之松口气,拿起碗筷打算快点吃完就去找谈添。

他板板正正坐在餐桌边,腰背挺直,餐桌上的规矩早就习惯成自然。

谈竹姿左看看右看看,“小添你今天……坐得挺好的哦……”

乔元之听了,手上筷子一顿,想起谈添平时懒散的模样来。

谈竹姿这话倒不是说谈添餐桌礼仪不好,毕竟是富贵人家教育出来的,该学的规矩自然一点不落,平时他吃东西也是温文尔雅的。

可就有一点,谈添的坐姿糟糕。

在外头自然不会表现出来,私底下在他们面前的谈添却总是东倒西歪的。

喜欢盘腿窝在沙发里,动不动就歪倒在椅背上,老想着往哪里靠过去或趴过去,所以谈家的椅子全是带扶手放靠垫的,连餐厅里的都不例外。

乔元之咽下一口汤,轻应了谈竹姿一声。他学不来谈添的样子,只好继续不吭气,却忍不住瞟了眼自己坐的椅子的扶手。

乔家全是硬邦邦的红木靠背椅,也不知道谈添那把软骨头现在是不是坐得浑身僵硬。


这时候,乔家大宅典雅高贵的紫檀红木餐桌旁只有谈添和乔爷爷两个人相对而坐。

谈添隐约记得,乔元之的爹妈是在乔元之大学一毕业就忙不迭出国了,丢下整个乔氏给乔元之,跟出笼小鸟似的周游列国,如今不知在地球哪个角落。

其他亲戚似乎也都离得挺远,这栋宽阔的别墅就住着乔元之和乔爷爷祖孙二人。

乔爷爷食不言,寝不语,通常只会在饭后甜品时间放松一些,和孙子扯两句。

谈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实在觉得比商业酒会还难熬,屁股被红木椅子咯得发疼。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在乔家吃饭,不过以前每次来,乔元之一定是在的。两个人整顿饭都在拼命斗嘴,飞舞着筷子抢对方喜欢吃的菜。

乔爷爷重视家教,却好像从来不会管自己明显把乔元之带得没规矩的行为,随他们在餐桌上捣乱。

所以谈添压根没想过,偌大的乔家里只有乔元之和乔爷爷两个人的时候,会这么冷清。

谈添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点酸涩,食不知味,好不容易吃完了,才搁下碗筷,候立在侧的佣人就过来撤下去,又端了漱口茶和水盅过来给爷孙俩清口。

训练有素,从头到尾默不作声。

谈添心里也知道顺着乔家的日常习惯做就好,这种情况才最容易不露马脚,但他就是不由得想起乔元之。

在他面前总是咋咋呼呼毛毛躁躁的乔元之,实际上是生活在这么安静严肃的坏境里的吗?不会嫌弃太过沉寂吗,他那种张扬急躁的性格怎么受得了?

管家在客厅摆了饭后的果盘来,谈添默默地戳着切出各种花样的果肉,他不习惯乔家的气氛,乔元之再不过来,他真的要坐不住了。

挺直腰这么久,好想瘫到沙发上去啊……


“太老爷,小少爷,谈少爷过来了。”

也许换了身体就多了一种奇妙的联系,谈添正在心底念着乔元之的时候,管家就开口通报了。

他话音未落,乔元之已经跟着门房的佣人进来。

谈添出入乔家一向不受阻拦,不过回自己家还要佣人通报后领进来,乔元之莫名不爽,不由得走快几步,越过带路的佣人,进到客厅。

“爷爷,我……”他立在沙发旁给乔爷爷问好,瞥见难得坐在沙发里却没有软成一团的谈添,我回来了这话在嘴边打个转又吞回去,“我来找小元。”

“小添来啦,坐吧,先吃过水果再和小元去玩。”谈添通常是叫乔爷爷的,不过两家那么亲密,他偶尔也会直接叫上一声爷爷,称呼上,乔爷爷倒是不疑有他。

谈添看到乔爷爷一反刚才寡言的模样,露出慈和的笑容,瞬间就变回了他记忆中那个快乐的小老头。俩孩子白天还打得进过医院,他却压根没在他们俩面前提起的意思。

“是。”

乔元之挨着谈添坐下来,管家摆上乔元之那份果盘。

谈添默默吃着水果,小幅度地往乔元之那边歪过去,他实在僵得累死,没法靠在沙发里,有个人肉靠垫也舒服点,再说本来就是自己的身体,不需要客气。

“喂,等下怎么办?”乔元之没有推开他,借机凑近谈添小声说。 

“陪爷爷吃完水果我们就出去。”谈添偷瞄了眼正在看晚报的乔爷爷,也压低声音回答。

乔爷爷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客厅里那么安静,他又还没老到耳背,这俩二缺孩子自以为是的悄悄话乔爷爷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了想,笑道, “你们今天怎么学乖了?水果不抢了?”

“嗯?”谈添抬起脸,弯起眉眼,恭敬地回答,“爷爷您说笑了,水果很够吃,不用抢。”

这话说的连自己都不要信,脸皮也是够厚的,听得乔元之差点被呛到。对方现在顶着自己的脸,笑得却依旧那么……找打……

“你真好意思,只要你不来抢,什么时候东西会不够吃了?”乔元之忍不住拆台。

“呵呵,说得你哪次没抢回去挨饿了一样,来给我看看,饿瘦没有啊?”谈添说着干脆丢下叉子,伸手就往乔元之身上摸,盘算着偷偷掐几把。可是手才伸出去,就看到自己满是不爽的脸……

这还让人怎么吵架下黑手了?!

乔元之少有占上风的,顿时得意了,抓着谈添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摸啊,摸啊,随便你摸。”

“呵呵……”这仇先记着。

乔爷爷听他俩又开始斗嘴,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听而不闻,反而放下报纸。

说什么水果够吃不抢了,也不知道昨天是哪两个为了一块蛋糕就打架的。乔元之和谈添养尊处优,打小什么都不缺,却永远都好像对方的东西更好一样抢来抢去,哪怕是完全一样的买两份也没用。

现在居然说不抢了?何况这话还是从小元嘴里说出来的,听着就诡异。

乔爷爷细细打量眼前两个正襟危坐的小辈。

明明沙发宽大,两个人非要紧挨着,小添平时喜欢软软地缩在沙发里的,今天倒坐得端正,反是小元,就算他表现得一本正经,动作也很克制,乔爷爷还是看出来他其实微妙地靠在小添身上。

到底哪里有问题……

小元傍晚回家时他没觉得什么来,这会两个孩子搁在一起,就顿时冒出了无数不对劲来,好像是被某种参照物对比出来一样……

乔爷爷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思忖,但紧盯在他们身上的犹疑目光却让乔元之和谈添万分紧张。

糟糕……刚才智商又下线了。

谈添赶紧坐直身子,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爷爷,我们吃完了,想出去走走。”

乔元之学着谈添惯常的样子挂上笑容,“爷爷,我们先出去了。”

“嗯……”乔爷爷还在盯着他们,倒没有多为难,点了点头道,“去吧,早点回来,别打架。”

“是。”

两个人立刻站起来,行过礼就往外走,简直是落荒而逃。

“阿闲,你有没有觉得小元和小添今天很不一样?”乔爷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扭头问管家孙闲。

“……两位小少爷感情似乎比往常好多了。”孙管家沉吟片刻,干巴巴地回答。


乔爷爷的目光如芒在背。

谈添推着乔元之赶紧往外蹦跶,没头没脑跑到宅邸外头,傻站在大门口却不知道去哪里。

“闲伯伯,麻烦你把我车开到门口。”谈添打电话给孙管家。

孙管家也没问这两个人出了大门才想到要车这种不合理的行径,片刻后就把乔元之的座驾从车库开过来。

就见谈少爷特自然地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而自家少爷想也不想就坐到了副驾驶座。

这不是自家少爷的车么?谈少爷开过?小少爷会给谈少爷开自己的车?孙管家恭敬地目送两位少爷离开,却是满腹疑问想不明白。

明黄的限量版雪佛兰科迈罗在别墅区空旷的山道上风驰电掣,像道闪电。

这辆车还是前几年《变形金刚》热映时,乔元之兴致勃勃跑去买的。

谈添对乔元之这种看看电影就兴起购车的幼稚行为嗤之以鼻,他开的是阿斯顿马丁,看中的是它奢华精致的内饰,特意订制的座椅窝起来够舒服。

不过此刻他也只能委委屈屈地歪在大黄蜂里,因为座椅不符合他日常的习惯而扭来扭去。

乔元之看不下去,停车从后座拿了个软垫丢给谈添,他才勉强安静下来。

两个人跑出来一时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车子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就上了通往公司的环城高架。

“我们换回来前,不能住家里。”谈添盯着车后视镜上悬挂的那个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的大黄蜂挂件,打破沉默,心里想着乔元之本质就是个死宅。

“……你是说搬出来?”乔元之迟疑。

“呵呵,不然你有自信在我家人面前演好我吗?乔影帝。”

“操,你的阴阳怪气影帝也演不出来。”

“不然你是想继续住我家吃我妈豆腐?”

“卧槽!你说话注意点!我对谈阿姨是尊敬!”

会骂脏话的是乔元之,言语没下限的却是谈添,乱七八糟全不避讳,张口就来。乔元之对谈添这点最不爽。

不过乔元之确实也很头疼。谈家的女性成员本就多,还个个都对谈添宝贝得不得了。

这其中以谈夫人为甚。说她是养儿子,不如说是养宠物,对谈添就跟对宠物猫没两样,从不说重话,还喜欢亲亲抱抱,也不管谈添年岁几何。

谈添早就麻木了,乔元之却不可能忍受。

“你家里对你的溺爱简直可怕!”乔元之回忆了下晚餐时谈家三位女性嘘寒问暖的肉麻样子,不由得抖落一层鸡皮疙瘩,由衷感慨。

“还不是因为我爸走太早。”谈添轻描淡写地应答。

乔元之听得心中一紧,用眼角余光去偷看谈添。

谈添歪着身子缩在真皮座椅里,屈肘支着下巴,面上依旧是那讨人厌的似笑非笑。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莫名让乔元之看到了几分寂寥……

他僵硬地收回视线 ,“要不要干脆告诉阿姨和爷爷,我们身体换过来了。”

“说出来更乱。”谈添摇了摇头。

奇怪的事情总是当做秘密才更稳妥,知道的人越少越容易控制。

这道理乔元之自然明白。

“可是搬出来的话……”

“呵呵,你是多恋家,没断奶吗?”谈添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你……”乔元之下意识地又想骂脏话,硬是憋了回去,沉闷地说,“我怕搬出来,爷爷会寂寞……”

“……”

谈添猛然想起乔家那令人意外又难以忍受的冷清。他和乔元之几乎出了娘胎就相识,却原来还是有关于对方的事情并不知晓。

车里突然静默下来。

乔元之看着道路前方,突然笑了起来,“哈哈,爷爷知道我们这么和平共处,会以为我们都撞邪了。”

“晚上那点事就够他怀疑的,我们出太多纰漏了。”谈添撇撇嘴,手指又下意识抚上鼻梁。他用着乔元之的身体,自身的小动作却不能改,老以为自己还戴着眼镜。

换过身体这种事毕竟不可能立即适应,不被家人看出问题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不会想到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错位了而已。

“先去医院拿你的眼镜吧。”乔元之看到谈添的习惯性小动作,谈添自己也许没察觉,但他心存不安时就会去扶眼镜。

“……拿来我也不能戴。”毕竟乔元之没有戴眼镜的习惯。

“反正我们出的纰漏也够多了,不差一副眼镜。”乔元之破罐子破摔。

话说着,他就换了车道,从高架上下来。

谈添难得没有再出言反对,任由乔元之往医院开去。

病房里的遗失物品都会被整理到失物招领处,只不过时间太晚没有开门,不得不拜托值班护士借了钥匙去拿眼镜。

“这么晚,为副眼镜特地跑过来啊。”护士小姐没有嫌麻烦,却不由得打趣。

“没眼镜实在不习惯。”乔元之接过眼镜,礼貌地道谢。

出了医院,他就把眼镜塞到了谈添手里。

谈添摸着自己的细黑框眼镜,跟在乔元之的身后,往停车场走去。

沁凉的晚风吹在脸上,却没吹走谈添心底某些凝滞的东西。

“咳咳……”他干咳两声,别别扭扭地开口,“喂。”

乔元之停下来,狐疑地回头,“又想干嘛?”

谈添舔了舔嘴唇,“那个……”

“……”乔元之看到他自己的那张脸上浮现了极为纠结的神色,看到别人用自己的脸摆出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真的……很奇怪……

“对不起。”谈添飞速地吐出这三个字,就立即把眼镜戴起来,移开视线。

“……”乔元之张了张嘴,“你知不知道……刚才是你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跟我道歉。”

“呵呵。”谈添立刻祭出大绝招。

乔元之却没被激怒,反而凑了过来,“可惜用的是我的脸,不然一定要录下来一天照三餐播放,看着开胃。”

“没事,我回去自己录下来看着下饭,就当你跟我道歉。”谈添勾起嘴角。

“……靠!那我也可以录,用你的脸,让你的身体下跪道歉!”

“呵呵,幼稚。”谈添甩也不甩,越过乔元之往车子走去。

“喂,先提这个幼稚建议的是谁啊!”乔元之追上去,和谈添拉拉扯扯。

直到上车坐好,两个人才中场休息,暂时停战。

乔元之发动车子,并没有急于开出去,“谈添,你刚才为什么道歉?”

“啊,你说谁道歉了,不是你吗?”谈添戳戳自己现在的面皮。

“靠,你别找茬,现在没想跟你吵架!”乔元之一把挥开谈添的手,“是不是因为……爷爷的事?”

“……”谈添扭过头去,好半天才开口,“不搬出去也无所谓,我会好好陪爷爷的。”

“我们再考虑一晚吧。”乔元之说。


乔元之把车开到谈家门口,自己下车,谈添换手过来坐到驾驶座,看了看谈宅的大门,就在自己家门前却不能进去的心情,实在很微妙。

“再见。”乔元之站在车边和谈添对视半晌,看到谈添的眼镜架在自己的脸上,两个人都很不是滋味,只好干干地摆了摆手。

“……”谈添吸了口气,探出车窗,对乔元之勾了勾手指。

“干嘛?”乔元之俯下身,还以为他要跟自己说什么秘密。

“我想上厕所。”

“那你去上……”哦,操!这货现在用自己的身体!

“呵呵。”谈添看到乔元之满脸纠结,得意地笑起来,总算报了早前的摸脸大仇,又故意压低了声音在乔元之耳边说,“我会好好看一看大小的,省得我亏了。”

“卧槽卧槽卧槽!你等着!等下我就去洗澡!说不定亏的是我呢!”

乔元之大怒,骂骂咧咧冲进了谈宅。

谈添总算心满意足,扶了扶眼镜,往乔家去了。

上午七八点,乔氏和谈氏的双子大楼下,白领们熙熙攘攘地过来打卡上班。

大清早精疲力尽挤过公交地铁,大部分人都是睡眼惺忪,却料不到才进公司底楼大厅就看到了提神醒脑的震惊场面。

从来都是精神奕奕的乔总打着哈欠,一脸困顿,却似乎压根没犹豫,就径直往西栋的专用电梯去了。

东西栋都有总裁专用电梯,必须输入密码。乔总虽是睡眠不足睁不开眼的样子,输入密码的动作却十分顺畅,三两下钻进电梯往谈氏的顶楼去了。

“……”

上班时间的双子大楼底层人流密集,却是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等会谈总过来发现乔总莫名其妙去了他那边,岂不是又要打起来,昨天才刚被送进医院……

好好的两家上市大企业,老板们却整天抛手套玩决斗,会不会被玩到破产,这里福利待遇挺好的,不想失业啊……

就在大家由衷地各自为自家公司的发展前景深深忧心时,被担忧的另一位总裁也踏进了双子大楼。

“嗯?”乔元之才进来就发觉大厅里的气氛微妙。

“谈先生……早……”谈添的助理李赛就硬着头皮走过来。他也才刚到公司,公文包还背在身上,手里拎着早餐,就傻乎乎地看着乔总目不斜视地往自家公司这边的电梯去了。

乔元之被李赛叫了一声才醒悟过来自己现在是谈添的脸,差点就要往乔氏去了,幸好被叫住,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早。”

“谈先生,那个……”谈添的助理做事很妥帖,难得这样吞吞吐吐。

“什么事?”乔元之微微皱眉。他顶着谈添这张嘴角自然上翘的带笑脸,做出这种表情,不像乔元之本来那样立即透露出“快说!老子不爽”的信息,反而显出几分兴味。

“刚才乔总上您办公室去了。”李赛忐忑地如实相告。

“……哦。”乔元之顿了顿,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谈添那货低血压严重,起床很长时间都意识不清,早上上班都是叫司机送的,这会肯定是没想起身体换了,不自觉就往自己那边去了。

不过自己并没有低血压,按理说换了身体,这种体质影响应该也倒过来了吧?

乔元之摸了摸额头,昨晚他睡眠不错,头撞到的地方也消肿不痛了,现在没觉得哪里不对。

“先上去吧。”他对李赛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去电梯。

李赛吃不透自家老板的心思,想着稍后八成会看到混战场面,赶了几步走在乔元之前面,输入密码按下上楼按钮。不过电梯刚刚才上去,两个人等了一小会。

到了顶楼,李赛顾不上放下背包,随手把早餐揣进包里,就跟着老板进了办公室。

乔元之很少来谈添这边的办公室。

毕竟总吵架,谁都不会随便到对方这边找不痛快,就算有事也是直接打电话,一边斗嘴一边谈工作。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环视了一圈,其实格局是和自己那边一样的,只是装修得完全是谈添得风格。

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沙发,上面的软垫多到不像话。

“诶?乔总人呢?明明看着他上来的啊?”李赛从乔元之身后探出头,却发现办公室里没有人。

乔元之看了片刻,直接往休息室那边走去。

李赛赶紧跟上,才发现休息室的门开了条缝,没有关严实。

乔总这一大清早直奔谈总办公室的休息室……干嘛?

乔元之也没说话,推门进去,就看到休息室里那张不合时宜的奢华大床上缩着个人,抱着等身大抱枕睡得不省人事。

当然是顶着乔元之身体的谈添了。

“呃……谈总,这……”李赛的脑门上冒出一排冷汗,已经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自己看到的场面了。

“嗯……”

乔元之拖开一声沉吟,也不知是回应李赛还是不自觉的出声。

他俯下身看了看睡得正熟的谈添,自己当然没有看过自己的睡脸,这经验很稀罕,值得好好观察。谈添还戴着眼镜,大概是困到极点,眼镜没摘,西装外套都还穿着就直接滚床上了。

“谈总,需要叫醒乔总吗……”李赛虚弱地发声,见鬼一样看着自己老板饶有兴趣地俯身打量熟睡的乔总。

“嗯?不用。”乔元之小声回答,一面小心地摘下谈添的眼镜随手放到床头柜。

李赛这时候才发现,咦?!那不是谈总的眼镜吗?怎么戴到乔总脸上去了?!

这两个人不是关系不好吗?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那个总是挂着讥诮笑容的老板怎么会对乔总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

李赛感觉自己看到了意味不明的惊天大秘密,虽然谈总什么话都没对他说,他却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赶紧告退,以免被杀人灭口。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串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是乔元之的手机响了。

乔元之熟练地从谈添的西装口袋里翻出手机接听。

“……”李赛眨巴着眼睛,瞪着眼前信息量丰富的场面。

只见他家谈总接了乔总的电话,还贴心地走到窗边轻声答话。

电话是乔元之得助理彭明旭打来的。昨天两个人晕乎乎进医院,也没给助理交代工作,现在上班时间乔元之还没到公司,彭助理打过来确认情况。

“我在……”乔元之张口就应,顿了顿改口,“他在我这里。”

“……谈总?!”电话那头的惊呼大声得简直不需要开外放都足够李赛也听见。

乔元之皱着眉把电话拿开耳朵好远。

好么,这下轮到彭助理也见鬼了,呵呵……李赛不由得冒出一丝幸灾乐祸,学着自家老板的口头禅笑了一声。

彭明旭半天说不出话。

他早上来早了一点,错过楼底下乔总往谈总办公室去的那一幕,自然还不知道他家乔总在哪里。

“呃,谈总,您……您的伤好些了吗?乔总和您出院了吗?”他想了想,觉得也只有这两个人都在医院,才有可能让谈总接乔总的电话。

不……其实就算都在医院,这样也很奇怪……

“出院了,乔……乔元之在我办公室,休息,等下过去,你先照常工作。”乔元之断断续续地说。

“啊,哦……好的。”

休息?乔总在谈总办公室休息?彭明旭如梦似幻地挂了电话。

这边厢,李赛也被乔元之如梦似幻地打发出了办公室,谈总好像还打算在休息室里守着,等乔总醒的样子。

乔元之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怕等下谈添睁眼时一下不清醒,又干出奇怪的事,先把其他人弄开再说。

而且也该好好商量下以后两个人工作上的事怎么办。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几张A4纸,拿过钢笔在上面涂涂写写。


谈添一觉睡到中午。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另一个自己也正睡着,只不过沉眠中也没有软倒在沙发上,依旧正经地靠坐,只是微微偏过头,手边还散着几张纸。

那个是乔元之,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倚在沙发上睡的。

哪怕是公司里临时使用的休息室,谈添都要买最舒适的床,他在这种事上一点不要亏待自己。

乔元之好像察觉有人看自己,眉毛动了动,缓缓醒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家床板有多硬……”

一声幽幽地抱怨传到乔元之的耳里。他抬眼看向发声的来源。

谈添还窝在床上,抱着抱枕,完全是赖床的模样,“我一晚上没睡好,起来背都要痛死了。”

乔元之揉了揉眼睛。虽然清楚知道两个人身体互换,却未必能轻松适应。有一个自己摆着不属于自己的表情,用不属于自己的口气说话,做自己完全不会做的事,画面始终都很有冲击感。

“我就睡得挺好。”乔元之鄙视谈添的娇生惯养,他不会像谈添那样认床。

“呵呵,我特地订做的加厚乳胶与记忆海绵组合的床垫。”谈添凉凉地笑,愤愤指控乔元之白捡便宜。

他昨晚没睡好,早上被闹钟硬叫起来,整个人跟幽魂似的。乔爷爷以为他头还疼,主动叫司机送他过来,也省了谈添找理由。到了公司浑浑噩噩,只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睡饱再说。如今看到乔元之好整以暇的样子真是格外来气。可他又没办法用乔元之的身份做太突兀的事情,想到今后得继续忍耐乔元之的硬板床,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乔元之的生活适应力比谈添强,而且没有那么多穷讲究,再加上谈家溺爱谈添,向来不苛责他的行事规矩,乔元之在谈添家其实还算好过。就算他早上早起独自开车上班,做了些不像谈添的事情,谈夫人和谈竹姿面上虽显出几分疑惑,很快欢天喜地和他道别,不追究他的一反常态。

自己过得舒服了,再看谈添这一脸纠结,乔元之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冒出几分莫名的愧疚,心情略为复杂。

身体交换后产生的麻烦数不胜数,想得到想不到的,都正慢慢桩桩件件地冒泡。

其实这些生活习惯上的小事只要他们搬出来就都能解决,可乔元之惦记着爷爷,难得谈添没有借机冷嘲热讽,居然还愿意为他忍耐。

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亏的谈添悻悻地抱着抱枕,暗搓搓地琢磨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乔元之好过,却看到乔元之起身朝他走过来,“先去吃午饭,我请客。”

“我今天睡迷糊了没看到太阳从哪边出来,你居然会请我吃饭?跟你说,别下毒,现在我用的是你的身体,坏了算你自己的。”

“靠!会用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也只有你吧!”乔元之简直觉得好心都喂了狗了,“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啊,有大户干嘛不吃。”明明自己也是个狗大户,还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贪小便宜的话。乔元之暗自咬牙切齿,刚才自己多想不开要请这货吃饭。

谈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西装滚得皱巴巴,他随手脱下来丢床上,从休息室衣柜里拿出这边备用的,幸而他和乔元之身材相仿,就算是自己的衣服也能穿。

“……”乔元之深呼吸,压着火气没有冲上去捏谈添两把,“你好歹也把外套挂起来!”

“反正都皱了,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的衣服!”

“小气。”

“……卧槽!”乔元之血压飙升,怒而摔门出去。

谈添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眼镜,一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拿下来的,索性也不想了,挂起志得意满的狐狸笑晃悠悠跟在乔元之后面。

李助理这会已经有点麻木了,看着自己老板黑着脸跟满面笑容的乔总走出来,硬邦邦地对自己说,“我们出去吃饭,下午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赛的脸上表情风云变幻,片刻后镇静下来,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报告老板,没有什么事,因为昨天的意外,这两天的工作都推迟了。”

谈添对自家助理处变不惊的能力深表欣慰,伸手过来拍拍李赛的肩膀,“不错不错,考虑得很周全,继续努力。”

在李赛眼里,笑得温文尔雅对他说这话的人自然是乔元之,他僵着脸暗自努力,才没让表情崩塌成惊悚。

“对了,还要通知下小彭。”看到李赛,乔元之才想起自己的兢兢业业的小助理,可能还在等着他这个老板,“李赛,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他说下情况,他做事挺靠谱,应该跟你一样把这两天的事推开了。”

“哦……是……”李赛觉得不对味,为何谈总要帮乔总处理……

等两位总裁大人并肩走进电梯,他拿起电话给彭助理打过去。

虽然打的不是可视电话,李赛也能深切感受到乔总家那位小助理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的,的确事情都安排开了,乔总可以放心的……”他好半晌才挤出话,“可以放心和你家谈总慢慢吃饭。”

“…………呵呵。”李赛忍不住又学了次自家老板,沉重地挂上电话。

“开我车。”两个人到了地下停车场,谈添一马当先往他的阿斯顿马丁走去。

乔元之拿出车钥匙给他,他却没接,直接站到了副驾驶座旁边。

“你当司机。”谈添笑眯眯地说。

“凭什么?!”

“呵呵,有闲置劳力干嘛不用?”

“操!我是闲置劳力?!”

“你现在顶着我的脸呢,乔元之开谈添的车多奇怪。”谈添说得特别有道理,振振有词。

“那昨晚还不是我在开?!你怎么不说谈添开乔元之的车多奇怪了!”乔元之还算转得快,没有被糊弄进去。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谈添就是纯粹犯懒。

“昨晚你自己从闲伯伯那里接的车钥匙,我叫你接了?”

“……啧!”昨晚接得实在太顺手,乔元之确实一下没想到。

“快开车,你说要请客其实是要饿死我吗?老话一句,身体你的,饿死还算你的。”

“……”乔元之胸闷得不行,恶狠狠地坐进驾驶座猛踩油门。

阿斯顿马丁在车库里飞一般地窜出去,吓坏转角正在倒车的大众帕萨特。

换了自己的车,谈添坐起来格外舒畅,乔元之问都没问谈添去哪里吃饭,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阡陌路的龙厨。

说来挺怪,他们明明是死对头,却又对对方的喜好了如指掌,谈添口味清淡,爱吃粤菜,乔元之就连他爱下的馆子都知道。

两个人也不在意大中午来广式茶楼喝茶,要了壶普洱,谈添就拿起铅笔在茶楼的餐点单上一通勾画。

不过等一笼笼精致的茶点上来时,他们才想起来……他们一次都没有一起来过广式茶楼的原因。

一份虾饺拢共三个,还让不让人好了?!对得起偶数位的客人吗?!

身上金卡黑卡一大把的两位二世祖怎么可能少得了这一口吃食,但正所谓从别人嘴边抢下来的吃得才更香,在餐桌边不斗都不是他们俩了。

一壶普洱茶添了六道水,茶汤从本来的深沉不见底渐渐变成清亮的红褐色,乔元之和谈添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筷子。

吃得多消耗得也大,并没有什么饱足感就是了。

回公司的路上两个人有些食困,消停下来开始考虑往后工作该怎么处理。

谈氏和乔氏的主营行业都不一样。乔氏集团旗下主要做的是快消还有地产,胜在全是人民群众的生活刚需。谈氏这边则主要是互联网科技,另外还有一家不小的娱乐传媒公司。

说起来之前和乔元之传过绯闻的那个给他家拍奶粉广告的女明星,就是谈添公司旗下的。要不谈添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八卦呢?看到报道出来就乐滋滋地蹦跶去乔家找乔元之的茬了。

总之,两个人工作内容跨度挺大的,即使两边的合作频密,不是全无接触,到底不可能迅速接手对方的工作。

“这阵子要一起工作了。”谈添思量再三,闷闷地得出结论。

“……怎么一起?总有不能一起出席的时候,我不能用你的脸去和我的客户谈合作吧。”乔元之烦躁地抓抓头发,这实在是个大麻烦。

“就是一起出席。”谈添锤了下车窗,“反正乔氏和谈氏在很多人眼里几乎算一家,我们一起出现就算一开始会让人意外,肯定也没人敢当面质疑,时间长了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家人那边还得收敛些,工作就没办法了,这事也没法循序渐进,干脆直接拿出既定事实让那些人强制接受好了。

“好吧。”乔元之没有更好的主意。

大体确定下后面的计划,两个人又各自打电话给助理。谈添和彭助理再次确认了之后的行程,两个助理不约而同地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给他们空了出来。

乔元之也不想立刻回公司装模作样面对其他人,早上已经够烦的了,索性开着车在市区瞎兜圈子。

谈添在副驾驶座窝得舒服,没一会又睡过去,眼镜架挤在脸颊印出一个红红的痕迹。

乔元之忍不住又去给他摘眼镜。怎么说都是自己的脸,谈添不珍惜,他也是要好好保护的。

摘完了回头,他看到了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此刻的脸,不由得把手里的眼镜戴起来。

玻璃上倒映出的是谈添的脸,勾起嘴角的话,就是他最常见的那个讨打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乔元之晓得谈添这个人外表极具欺骗性,外界给他的评价全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之类的,实际上谁都不知道他私底下非常懒散,又挑剔爱享受。

特别讨厌。

临近下班时间,乔元之把车开回公司,费劲地弄醒又一次睡得不省人事的谈添,赶他下车去开自己的大黄蜂回家。

谈添不情不愿地又想打电话叫乔家的司机。

“你就不能自己开次车啊?我可没你那么懒,别破坏我形象。”乔元之真是看不下去。

谈添不乐意,却还是收起手机,心里明白真叫了又得让乔爷爷挂心。

“你那大黄蜂开起来一点不舒服。”

“少废话,我还看不上你的阿斯顿马丁。”

“你什么眼神啊?”

“靠!你能不能快滚?!”

“呵呵……”

大黄蜂跟着在前面开路的阿斯顿马丁,悠哉游哉地爬上环城高架,汇入了下班的车流里。

晚餐时乔元之依旧手足无措地应付谈家的女眷们。

谈竹姿只觉得撞了脑袋后,自家弟弟的行为变得格外规矩,一整顿饭下来都能忍着不往椅子扶手上倒。她偷偷和谈夫人还有谈清蕴使眼色。

嘴上是没有戳破来问,三个人背后已经偷偷地讨论了好几回。

我家宝贝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早上起得了床,出门也不用司机,吃饭也好规矩,连着两天坐姿正直居然也没喊累,到底是哪里转性了?

想不明白啊……

乔元之在三人复杂忧虑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吃完饭,接过水盅漱口过后,才起身对三位家人点头致意,“妈妈,姑姑,姐姐,我吃完了,先下去了。”

“哦……好……你去吧。”谈夫人僵笑着挥挥手。

乔元之三两步蹦跶上楼回谈添的房间去了。早点进来也不用背谈夫人拉着陪她看电视,全程搂搂抱抱太尴尬了。

如果谈夫人没有这个坏习惯,他还能代替谈添陪陪家人……

乔元之叹了口气,走到书架旁想找点东西打发时间。书架的下层密密麻麻摆了一排的相册。

不得不说,他和谈添关系再差,也架不住两家真的非常亲近,谈添再不情愿,他的相册里也有一大堆乔元之出没。

乔元之莫名地有点得意,你看,再讨厌也别想把我恁出去,他一时兴起,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翻了翻,就翻到了一张谈添的高中军训合照。

他们一个高中,不过不同班,但却被编到一个连里,被丢在同一辆军用卡车里,颠颠拖去基地军训。

照片里的谈添晒得黑乎乎,罕见地在拍照时摆出臭脸。

乔元之想起来,那时候军训是要住在基地的。谈添小少爷认床得要命,睡在他的上铺,整晚翻来覆去,害得他也睡眠不足。短短二十天的军训期两个人都难熬,好不容易结束全都瘦了一大圈,又黑又瘦,把谈夫人心疼得直掉泪。

……大概就跟昨晚他睡在自己床上一样吧?

乔元之一回头,就看到谈添那张精心设计的大床。

谈添在这种事上的执着令人难以理解。他就跟个要冬眠的小熊似的,喜滋滋地整理自己的安乐窝,如今却被突然从窝里丢出去,不知背地里已经骂过乔元之多少坏话了。

乔元之心情很微妙,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谈添打电话。

“喂,干嘛?三更半夜打过来非奸即盗。是不是问我洗澡没?我跟你说昨天我就洗了,你全身都被看光了,还好,我放心了,你跟我差不多,我也不算吃亏。”

“………………卧槽!!我不想跟你讨论尺寸问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才打通电话就听谈添这么噼里啪啦说一堆,乔元之心里才冒出的那点愧疚的小火苗瞬间被浇得全熄灭了。

“那有什么问题值得你大晚上打过来?吃我妈豆腐的问题?”

“滚!”乔元之恶声恶气地打断谈添越来越不能听得话,“我是想问你,你要不要回你家睡?”

“啊?那你呢?”

“当然也在你家睡!我用着你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夜不归宿,谈阿姨要问的。”

“我们挤一张床吗……?”谈添的话语微妙地拉长尾音,形成一个兴味地问句。

“……你以为我乐意?!你不是睡不好吗?”

“哦,我才不要。”谈添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乔元之顿时觉得自己好心成了驴肝肺。

却听到那边谈添顿了顿,又低低地补充,“我过去睡,早上没人陪爷爷吃早餐吧,你不是担心爷爷会寂寞吗?我免为其难帮你一下喽。”

他说得不紧不慢,好像语言都在漂浮,听起来仿佛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乔元之却哽住了。

他想起谈添说他会好好陪爷爷。

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原来是认真的承诺。

他以为他是在敷衍。

原来是切实的执行。

乔元之很意外。

谈竹姿睡眼惺忪,在楼梯转角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揉着沁出眼泪的眼角,拖着步子下楼。

晨间空气好,她去花园里散步,问过管家今天家人们的行程安排,该上班的上班,该血拼的血拼,该拍拖的拍拖,都挺好的。

谈家的三个女人,谈夫人个性天真甜蜜,全家人都不自觉地保护她,不让她劳心外务,只管做个楼阁里的贵妇人就好。谈清蕴在谈氏有实际职务,近几年谈添逐步接手,她便渐渐做起甩手掌柜,前一阵谈了个小男朋友,现在半同居状态,两个人在外面置办了套公寓,三不五时去住几天。

大学刚毕业那会,谈竹姿原本想进谈氏帮忙。

谈家人口并不复杂,家族内没有争权夺利,可也不见得轻松,谈氏的股权有一部分是拽在外姓人手里的。当初爸爸走得太早也太突然,被人揪住空子,谈氏危机之下,是姑姑出面勉力支撑。之后那些年,家里人都默默盼着谈添早日长大。到了谈添要接手的时候,自然也是一番折腾,只怕董事会又要逮住机会,欺负他年轻。谈竹姿明白自己在这方面不行,只想替谈添守着,等有朝一日能平稳过度到谈添手里就算功德圆满。

结果出乎意料,当时还在念书的谈添难得激烈地表达了反对意见。

“姐姐,你根本就不喜欢进公司,谁让你勉强自己!”他听到消息,匆匆从学校赶回来,冲进谈竹姿的书房,双手撑着书桌,天生带笑的眼睛瞪起来,直直看着谈竹姿。

这和他往常赖在沙发里懒洋洋叫姐姐,连红茶都不愿自己拿,非要姐姐送到自己手边的模样完全不同。

谈添又冷静下来,“姐姐,我知道你乐意呆在学校了,挺适合的,外头那么乱,你和妈妈都不是能应付这些的人,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很快的,姑姑早就开始带着我学习做事,这些我来就好,本就该是我来做的事。”

“可是……”谈竹姿捏着一本法文诗集,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书脊。她原在整理书柜,想把这些风花雪月收藏起来。她希望自己能更有用些。

“我知道自己不太会做事,可你刚起步,必然有阻力,姑姑那么累,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有我在好歹算有帮手。”

“姐,我可以的,你别担心。”

她看着自家弟弟,谈添懒散懈怠,其实不任性,也许早早认清身上责任,从未叫过辛苦。他也不矫情,说着什么自由理想,压根不现实。他是谈家的孩子,怎么能享受着家人的爱护却不愿意付出。

那时候他二十岁都不到,少见地挺直腰板,站得直直的,跟姐姐说我可以的,已经像个男子汉了。

想一想,谈家现在的产业都还是谈添念书时建议谈清蕴转型的,爸爸在世时毫无响动的互联网行业发展飞速,她的弟弟确实很有才能。

之后谈竹姿便顺着自己的心意,留在学校里继续考学,一路读到博士,她的弟弟给了她恣意生活的权利,谈竹姿生活得很开心。

谈竹姿在花园里走过一圈,看时间姑姑该起了,就想回去和她一起吃早餐。

走到餐厅一看,发现自家早上起不来的弟弟居然端正地坐在餐桌边。

看到谈竹姿进来,乔元之站起来,“姐姐,我先吃了。”

“哦,吃吧吃吧。”谈竹姿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口牛奶。

弟弟起那么早,让谈竹姿很意外,昨天起早一天就算了,没想到连着两天都不赖床,规规矩矩下楼来吃早餐。

“小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谈家今天是西式早餐,乔元之闻言,拿三明治的手一顿,“嗯……想早点出门,去接谈,接小元,稍后就不等妈妈和姑姑下来了。”

“接小元?”谈竹姿非常不雅地张大了嘴。

她的脑袋里飞快爬过一大堆字幕,想起来小添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撞到头开始的。难道他和小元除了撞到头之外,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事吗?

“你和小元怎么了吗?”这两天所有的困惑都堆积到了面前,谈竹姿脱口而出。

“……没什么。”

却见小添眼神闪烁,低下头避开自己的目光,弟弟何曾在她面前这样过,谈竹姿心里更加不对味了。她又想起来那天医院里小元压在小添身上的画面。不不不……谈竹姿没来由地心儿怦怦跳,她觉得自己可能隐约猜到了什么内情,但又不顾想明白这个内情是什么就心慌得飞快否认。

谈添和乔元之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从最早那俩打完架跟在她屁股后头哭着叫姐姐评输赢的小毛头开始,基本上没见过他们和睦共处过。每回碰面,必然三两句话就开始炸毛。现在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谈竹姿认为眼下这情况肯定不是这两天突变的,以前必然有苗头,她越想越觉得是,都怪自己疏于照看弟弟,什么都没察觉。

乔元之不可能知道谈竹姿此刻头脑风暴一瞬间想了那么多,而且似乎有往微妙的地方误解的趋势。他只是觉得谈竹姿看自己的眼神又沉重起来。

他的演技是真的不好,谈家人又不是瞎的,何况那么溺爱谈添,看不出异样简直不可能。

可是她们心中有猜疑却不追问,也许真像谈添说的,她们对她溺爱至极,给足他任性的资本,即便他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也都被包容了。

乔元之心知自己是仗着谈家人对谈添的爱,日子才不难过,对谈竹姿也有几分愧疚。

“姐姐,对不起。”

“嗯?说什么呢,干嘛道歉?”谈竹姿回过神来,对乔元之安慰地笑。她没明白弟弟的歉意的由来,但清楚兴许是跟她不知道那件事有关。她起身越过餐桌拍拍弟弟的脑袋,“好了,不管你在做什么或想做什么,姐姐都站在你这边。”她顿了顿,又道,“你跟小元也这么说,姐姐站在你们这边,永远。”

她说到后面脸上的神色甚至有几分不知缘何故的坚毅。

“是,谢谢姐姐。”乔元之有些眼热。

他不知道谈竹姿附带提到自己的那句是不是因为自小而来的情谊,谈竹姿毕竟偏心她亲弟弟,但姐姐就是姐姐,是伸着小胖手拦在他们中间说不要打架,姐姐的糖都给你们吃的姐姐。

谈添强忍着倦怠和酸痛,坐直身体,陪乔爷爷用餐。

乔爷爷看孙子连着两天萎靡不振,今天甚至神情恍惚地拿着白瓷勺子一圈圈搅着他那碗艇仔粥。

而且他还戴着一副眼镜,格外突兀。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那是……小添的眼镜?”乔爷爷难得打破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吃饭时开口。

“……呃,这……是,是小添送我的。”谈添被问得额上沁出冷汗。乔爷爷没表现出太多怀疑的情绪,说话还是慢条斯理,仿佛只是聊家常,但谈添还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看你脸色还不好,头还疼?”

“不疼了,爷爷。”

“吃完饭叫陈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要去公司,不舒服我会自己去医院。”

“那叫司机送你过去。”

“不不不,我自己可以。”谈添慌忙摆手,垂头三两下把那碗已经不热的粥给喝完,赶紧跟乔爷爷道再见往外走。

乔爷爷皱着眉,看孙子离开餐厅,便放下筷子,慢悠悠上了二楼。

谈添一出宅子就狂打哈欠,身形立即垮下去。他很努力适应,但依旧没睡好,其实乔元之的床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硬,确实怪他自己太认床了,不知道熬多少天才能习惯。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门口等他,他挥挥手示意司机下来,就听到有人叫,“小元。”

哦……小元……

睡眠不足的脑筋不如往日灵活,应付乔爷爷又花去太多精力,爷爷不在面前,谈添就整个人都懈怠了,只是愣愣地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会这么亲切地管乔元之叫小元了,向来都是指名道姓……

转头循声看去,就见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乔元之走近,果然看到谈添脸色苍白,眼下发青。谈添不是能熬夜的人,就算换了身体,他还是娇生惯养的谈添,连着两晚没睡好,都开始晃神了。

谈添等乔元之走到面前,头一低就磕到了乔元之的肩膀上,有了依靠身体就发软,整个人索性都倚了过去,他的身体,他爱怎么靠,就怎么靠。

“谈……谈少爷……”乔家的司机站在旁边,脸上很是尴尬。

乔元之冲他颔首,“你把车开回车库吧。”

说完便任劳任怨地半抱着几乎瘫在他身上的谈添往停在后方的阿斯顿马丁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人丢进去。

换身体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他没发觉自己身体哪处长了懒骨头,怎么换给谈添用就能分分钟软成一滩烂泥?

“是不是要打电话给气象局,咨询下近期是否天有异象……”谈添一边磨磨蹭蹭给自己扣安全带,一边不住地打量乔元之,“你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把他当靠垫靠着没被推开就算了,毕竟是身体换过来了,但是乔元之居然还大清早过来当免费司机?但是送上门的好处,谈添才不会推拒,能享受就享受,人生得意须尽欢。

“基因突变了?”

“靠!这个身体你的!你有没有基因突变你自己清楚!”谈添这个人真是丝毫不能对他好,分分钟能把人气死。

“呵呵,现在是你在用嘛,好好保护我的身体哦。”

欠揍!谈添脑门上就写着欠揍两个字,灵魂绑定,和用谁的身体无关!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同车出发,谁也没发现二楼阳台正往下看的乔家老爷子。

乔爷爷苍老的手指扣在黄梨木雕花栏杆上,“阿闲啊,你昨天说他们关系比以前好了,我看这样子,简直是好太多了。”

“这……这……是好事吧……?”孙闲双手严谨地垂在体侧,少见地吞吞吐吐,语气迟疑。

“好事吗?”乔爷爷却皱起眉,踱着步回屋。

这俩孩子肯定是有事,但是不是好事,就很难说了。

乔元之怒气冲冲地开车,从环城高架下来时遇堵,饶是千百万的豪车也不可能飞跃车流,他心头焦躁,望着前头车屁股咬牙切齿想骂脏话,却突然发觉车内格外安静,扭头就看到谈添不知何时已经睡死过去。

你倒是轻松!还有睡觉能不能记得把眼镜摘了?!这么磕在脸上你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

乔元之心底里骂骂咧咧,却没有吭声吵醒谈添,轻手轻脚地又一次帮他把眼镜给摘了。

再这样下去,谈添迟早会受不了。指望他能早点适应大概不太可能。在乔元之关于谈添的所有记忆中,这货除了高中时期那二十天迫不得已的军训,几乎没有外宿的时候。但这个娇惯的家伙也挺矛盾,明明平时那么懒散,大可以仗着自己的家世不去军训,却只字不提地忍过去了。

不过这个高中时没行使的特权在大学的军训时期到底还是用了。谈夫人忘不掉高中军训回来宝贝儿子那憔悴的模样,对军训二字简直是谈虎色变,即便听说大学军训在校内,不去基地,还是舍不得,泪眼婆娑地蹦跶去他们大学,硬是给谈添申请了军训期间不住校,连带着乔元之也让谈夫人心疼得不得了,一齐被带出了宿舍。

乔元之现在想想,其实如果当时不是因为谈夫人坚持,谈添还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吧?就像今早,自己不来,谈添只会拼命地不赖床,尽力自己开车上班,见到他嘴上肯定别别扭扭冷嘲热讽,却没想过任性妄为。

也许就是因为知道谈添会怎么做,乔元之才会一反常态,特意来接谈添上班。

到达公司时,谈添好歹睡过一轮回笼觉,搓搓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把眼镜拿下来了。

“……?”

不科学……他从车子的置物盒里找出眼镜,谈添了解自己,有时候睡糊涂了会忘记摘眼镜,从没有哪次睡着后还能这么有条理,在梦里把眼镜收好。

他抬头看看等他下车的乔元之。

“干嘛?快点!”乔元之满脸不耐烦。

“呵呵……”真是想太多,怎么可能是乔元之帮忙拿的。也许是乔元之的身体对眼镜不习惯,有天然抗体,睡着后不自觉拿下来了吧。

谈添不再考虑这点细枝末节,进了公司还有大把麻烦,先上去再说。

东西栋的电梯相对而立,谈添左看看右看看,忍住唉声叹气,抬脚往乔氏那边走去,还没迈开步子,后衣领就被一把扯住。

“这边。”乔元之粗声粗气,拽着谈添径自去谈氏。

“………………嗯?”

“你不是要补觉?我那边的休息室你又睡不惯。”

“…………………………”

灵活如谈添者,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睡眠不足而迟钝了,还是被乔元之罕见的善解人意给吓傻了,压根没反抗地就被拖进电梯。

“你知不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通常都没安好心。”直到电梯快到顶层,谈添才悠悠吐出一句话。

“……卧槽!你少说两句会把自己噎死?”

李赛认为再看着他家谈总和隔壁乔总两天,他的表情控制能力的经验值就要满级了。

他想不起来为什么,明明前两天他还和对面的彭助理哥俩好地坐在20楼吃着三明治看自家老板打架,默默和其他员工一起刷论坛下赌注。

鬼知道这个赌局的后续发展神秘莫测,让人不知该往那边加注。

老板这种生物种类,真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存在。李赛能做总裁助理,自然心理素质一流,在昨天的惊悚之后镇定了整晚,此刻便摆出企业精英的职业素养,老板想干啥就干啥,他就是个背景墙。

乔元之拖着谈添到顶楼,就想把人直接丢进休息室,谈添却巴着门板磨磨蹭蹭没进去。

他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乔元之藏着后招,没道理换个身体就连行事风格都改变,昨晚乔元之打电话过来他就觉得奇怪,何况早上还来接他了,虽然谈添是先享受了再说,不过乔元之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不搞明白他也不安心啊。

“你干嘛?还不去睡?”乔元之皱眉,谈添盯着他的目光让他有点发毛。

“唔……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

“你突然变好心了我很不适应,怀柔政策?”

“操!我对你怀什么柔!”乔元之立即听明白了,顿时怒火中烧,“你这种人,小人之心!爱睡睡,不睡滚!”

“……”谈添莫名地吓了一跳。平时掐来掐去,乔元之对他生气是家常便饭,可这次他却被吼得忽然心虚,就好像自己说错话似的。

“当然要睡了,本来就是我的床。”

谈添也立时拉下脸,抓着门把手就要摔门,就听见乔元之又凉凉地说,“是啊,这是你的床,不过你的身体是我的,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行吗?”

“…………呵呵。”

这回乔元之说得倒是合情合理,分明是无懈可击的理由,谈添却愈发不是滋味了,于是又摆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干笑两声就甩上了休息室的门。

两个人说话没顾忌,自己没察觉这番对话有何不对。

在旁边听着的李赛听得却是翻江倒海,简直使用了出生二十几年来的全部定力,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溃成呆滞。

什么叫这是我的床???什么叫你的身体是我的???嗯????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要去和对门小彭讨论讨论……他们家俩老板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过不管那些话的深沉含义是什么,反正他还是能看出来两位总裁是吵架了,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斗嘴,好像动了真火?

“谈总……”他嗫嚅着吱声,提醒面色沉如黑水兀自憋火的谈总自己还站在这呢。

乔元之回过神,抬眼看看李赛,“今天的日程安排说下,有没有外务?”

“哦。”李赛赶紧翻开手里的行事历,暂且抛开全身激动得跳舞的八卦细胞,进入工作状态,“今天不需要外出,有三份合同需要您的确认,稍后我拿进来,下午三点有个财务预算会议,是关于上周移动事业部提交的开发方案的。”

“没外务就好。”乔元之点了点头,会议在下午,那时候谈添也该睡够了,合同他可以先让法务来做条款说明,稍后私下转给谈添确认,“你这周都不要排外务,还有,去把小彭带过来这边。”

“……小彭?”

“嗯,他没这边电梯密码。”

“哦…………”谈总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李赛眨巴眨巴眼睛,脚步虚无如踩云端地去了。

谈添随手把眼镜扔到床头柜上,其实在车上睡了会,他现在倒不用立刻就躺平。

只是感觉哪里都不舒服,说不上来地不开心。

他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但休息室的隔音做得太好,如果不是有人大喊,说话声传不进来。

长这么大,和乔元之掐过多少回,他数都数不过来。可是从来没有哪次会让他觉得自己有错。

但眼下,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在为刚才说的话后悔,只不过,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悔意究竟缘何而来。

谈添抓了抓头发,乔元之的发质硬硬的,摸起来并不舒服。

乔元之的身体,乔元之的面貌,现在是属于他谈添的。

一点都不合适……

他以为自己肯定比乔元之更容易适应现状,却没想到屡屡出问题的都是他。

谈添踢掉鞋子往床上滚,揪过被子盖上,算了,睡觉,睡醒再来考虑……要不要去跟乔元之道歉。

彭旭华捏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自家老板去个电话。打从老板磕到脑袋,已经连着两天完全没出现在公司。就算有什么事,应该也会交代一句吧?

而且昨天乔总的电话是谈总接的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至今。他有种神奇的预感,今天再打,可能还是谈总……可怕。彭旭华不自然地抖了抖肩膀。

正纠结着,李赛的电话就进来了。

“喂?”彭助理迟疑地点了接听。

“那个……你下到底楼吧,谈总让我接你到我们这边,嗯……”李赛顿了顿,“乔总……在这边……休息。”

“…………………………”

乔总……还在谈总那……休息……休息两天了都……彭助理真的很想找个人问问等下见到谈总自己该用什么表情。

想归想,彭助理还是飞快地收拾好工作文件,拎着笔记本电脑下楼去。

李赛已经在电梯旁等着,见他出来,也不多话,直接往谈氏走。

“喂,我们那俩老板怎么回事?”彭旭华站在电梯里,憋了一会没忍住,扯了扯李赛的衣袖问道。

“……呃。”李赛的表情瞬间变得仿佛胃痉挛发作,这叫他怎么说,他怀疑他们的俩老板……其实……相爱相杀?

“到底怎样?”彭旭华被李赛吓得战战兢兢。

“就……关系挺好的……呵呵……”李赛干笑两声,“不过,今天吵架了,你等下说话谨慎些。”

“嗯?不是天天吵吗?”光吵架的话,彭旭华才不会在意。

“不是。”李赛摇摇头,“这次不一样,真生气了,反正你上去就知道。”

“哦……”

彭旭华盯着电梯楼层指示灯,有点不安。

乔元之站在谈添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前,玻璃上影影绰绰映出谈添的脸。

谈添比他爱笑,嘴角总略微往上翘起,看起来颇有三分暖意,长得又是人模狗样,是以外界对谈添的评价向来不错,赞上几句翩翩佳公子也是有。只是此刻映出来的影子却是乔元之做出的恼怒模样。

说到底,在外人看起来温和有礼的笑容转向自己时,总是会扭曲成微妙的讥诮和挑衅。

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讨厌?

真是越看越来气,他恼火得恨不得穿过玻璃扑上去狠狠地搓揉这张脸一顿。

乔元之心头火旺,冲着玻璃呲牙咧嘴,却看得推门进来的李赛和彭旭华心惊肉跳。

我去!谈总这是变异了吗?!

“谈总,小彭过来了,需要叫醒乔总……吗?”李赛小心地开口。

乔元之回过神,整了整表情才转身,“让他睡,过会自己会醒。”他又看向彭旭华,“小彭,乔总这周的工作安排说下。”

“呃,这……我会跟乔总报告的。”彭旭华迟疑着。乔总不在,就算是谈总问,也不好直接就把老板的个人行程给说出来。

乔元之对彭旭华的迟疑倒不生气,这是合格的助理该有的表现。

“嗯,那你等他醒来跟他说,不过最好这周都别给他排外务,乔总转托我告诉你。”乔元之又把给李赛的要求说了一遍。

他和谈添才交换身体两天,各种麻烦就层出不穷。攘外必先安内,总得给他们点时间把公司内部和家里的问题处理好,至少能适应过来,才好去见外人。

“哦,是。”乔元之交代工作交代得太自然,彭旭华下意识地就答应了。总觉得谈总跟自己说话的语气有几分像乔总?

谈添这回睡得不安稳,抱着大抱枕滚了两圈勉强入眠,不到俩小时就醒过来,睁开眼愣怔一会,才磨磨蹭蹭爬起来,打着哈欠走出休息室。

直到看见坐在办公桌旁埋头看电脑的那个属于自己的身影,谈添才猛然想起自己和乔元之真的吵架了。

说起来,以前吵架都是怎么和好的来着?谈添扶着门把手没走过去,一味盯着乔元之思索。

好像并没有和好过……绞尽脑汁地回忆,谈添遗憾又心虚地得出结论。

乔元之常常会在大怒之下拂袖而去,好似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可没过多久,甚至中午刚闹完,晚上就又见面了。他们就跟忘了前面的口角似的,再次开始新一轮闹腾。

反反复复……

可这次呢?


谈添站在原地,他动静轻巧,可乔元之却似有所感,从电脑屏幕前抬头望过来。

两个人碰上对方的视线,皆是一顿,又各自移开。

“醒了?醒了就赶紧工作,帮我问问小彭我的行程,他不会告诉我的。”乔元之干巴巴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里有你的三份合同,我跟法务确认过,具体项目我不了解,不过条款细节上没问题,你看下再签,还有下午谈氏这边的预算会我和你一起开。”

谈添听他一气说了那么多,竟然没有一个字是工作之外的废话。

谈添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走过去拿起桌上摆着的合同文件夹。就算乔元之完全没有接触这些合同之前的谈判过程,但条款是否合理,行文上是否有陷阱,他完全能够判断。如果他说没问题,大体上就可以直接签署了。谈添非常了解乔元之的工作能力。

“你可以放着让我自己确认。”谈添从乔元之手边拿过钢笔,低头快速浏览着合同后直接签了字。

“……”乔元之没有说话,点开内线电话让李赛和彭旭华进来。小彭过来这边后就没回去乔氏,和李赛在一个办公室挤着。

“合同没问题,签好了,拿过去吧。”谈添顺手把文件夹丢进李赛的怀里。

李赛一愣,慌忙接住,乔总分明在干涉谈总的工作,谈乔二家再好,也不可能好到能伸手管别人家公司里的内部事务吧?李赛不由得看向谈总,但他什么也没说,对他的眼色也视而不见,只是挥挥手让他拿合同出去,仿佛是默许了一般。李赛赶紧拿着合同出去了,完全没去看神色僵硬的小彭。

“小彭,说下我的行程。”谈添这才转向乔元之的助理彭旭华。他上半身软软地靠在办公桌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乔元之上站起来,拽过谈添把他丢进他的椅子。他知道这家伙私底下实在有坐着绝不站着。

彭旭华吞了口唾沫,看看乔元之又看看谈添,他不是李赛,昨天已经熏陶了一天,正在慢慢接受两个老板变异的现实。眼前的情景对他来说着实算震撼教育。

谈添被乔元之按进椅子,不由侧头去看已经走开站到落地窗前的乔元之。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隐隐泛着焦躁,显然还在为先前的事不高兴,却丝毫也没有为难他。工作帮他做好,连椅子都让回给他,也实在难为乔元之这么忍耐。

反而落得全是自己过分了……

谈添垂下眼睑,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转向半晌没出声的彭助理,“小彭?”

“哦,是!”彭旭华被老板不悦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打开行事历,“今天您不需外出,主要是公司内的文件处理工作,上午已经都拿到您的办公室了,您看……”

“全拿到这边来。”站在窗边的谈总冷不丁开口。

“呃……”

“拿过来。”谁知道谈总也是这么说。

“是,我稍后过去拿,还有……”彭旭华又停下来,老板心思叵测,他比李赛小两岁,远不够李赛淡定,颇有点像他的老板,心思写脸上,只不过老板写的是怒字,而他写的是惊字,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把话说下去,“刚才……谈总说,这周不要给您安排外务……”

“那就别安排。”

“…………是。”彭旭华久久才应了个是。自家总裁绝对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何况还是谈总的意思,乔总哪里会这么淡定地就接受,不反驳简直见鬼了。他真的怀疑自己的老板被外星人抓去洗过脑。

“还有……”谈添想了想又补充,“你找李赛对一下我和谈总的日程,如果有会议之类的,都给我们错开时间,之后安排外务也是。”

不需要询问,他就明白乔元之的意思,因此也不用商议,就能把事情安排下去。

“为……是。”彭旭华下意识就想问一句为什么,还好话到嘴边就立即吞落肚,乖乖地应下就出去了。做助理工作,永远是少问为什么多说是,不该追究的别追究。

小彭做事向来细心,把乔元之需要处理的纸质文件拿过来之余,不忘把笔记本电脑等也一并搬来。

虽然乔总嘴上没说明白,但他摆明是要盘踞在谈总办公室里。谈总竟然也毫不反对。

他们不是相看两厌吗?怎么现在非要黏在一起了……不会打到拆办公室?

彭旭华想不通,抱着大堆东西往谈氏的总裁办公室走。好在坐的是专用电梯,要沿途叫谁看到,不知两个公司的员工私底下得闹腾成什么样。

不,说不准现在去刷内部论坛,已经炸开锅了吧?底楼大厅那几位行政小妹的八卦能力也是杠杠的。

彭旭华叹气,天底下没有容易的工作,乔总虽是急脾气但也讲道理,算是好相处的老板了,可也架不住他一朝变异。

在顶楼走道上经过李赛办公室时,彭旭华正看到他往外推椅子,“干嘛呢?椅子坏了?”

“……给谈先生送去的。”李赛神色古怪地回答。

“谈总不是有椅子?听说还是特别订做的呢。”

小彭助理虽然是对面乔氏的,关于谈添的八卦也是听了不少。他说的没错,谈添对桌椅板凳沙发床的要求极其苛刻,奢侈品牌他都没兴趣,全部只用量身定制,简直把素日不怎么表现的少爷脾气全部展现在这里了似的。

“嗯……”李赛拖开嗓音,表情更微妙了,快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才舔了舔嘴唇,“谈总的椅子让给乔总坐了。”

谈总让他再拿张椅子进去,想到谈总往日挑剔,他也没敢让行政部的人送普通员工用的上来,先临时贡献了自己的,好歹他这助理也有些特权,办公用品特意选过。

“……什么?!”彭助理修炼不足,没练到李助理这张泰山崩于前也淡定的厚脸皮,惊呼出声,却是在李赛敲开门的同时,叫里面的两位总裁听个正着。

“怎么大呼小叫的?”谈总的声音传来。

彭助理慌张地望进办公室,谈总坐在沙发里正看向他,面色不虞,而办公桌后面的居然是乔总,支着下巴也在打量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不由让彭旭华一阵恶寒。

“小彭可得学学李赛,他比你稳重。”乔总笑眯眯地说,不像在训斥,而是调侃。

“是是。”彭旭华连连点头,“我把您的文件拿来了。”说着便忙不迭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

李赛全然面无表情,把椅子推到谈添办公桌旁,调了调高度,“谈总。”

“嗯。”乔元之点点头。

两个助理把东西都归置好,就赶紧出去了。小彭站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也平静不下来,拽着李赛的袖子非要晚上两个人去喝一杯,好好探讨下往后的工作走向。

“好了,晚上再说,先去核对两位老板的行事历。”李赛拖着小彭快步走,他也就面上比小彭冷静几分而已。

乔元之和谈添各自占据办公桌的一边。谈添的办公桌虽宽敞,但两个大男人挤着还是局促。

“干脆叫人把你的办公桌椅都搬来。”谈添缩着腿说。

“动静太大了。”乔元之平平地拒绝,也没有跟谈添抬杠,只看着自己的文件。

“呵呵,下午那会开完,什么动静都不算大了。”

“再说。”

“……喂!”谈添真的憋不住了,“你要发火就发,装什么蒜?生闷气好玩?”

“呵呵……”

这真是换了身体以来,乔元之做得最像谈添的一件事了。他也没否认自己在生闷气,只是没有情绪起伏地笑了两声。

“……”谈添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己的口头禅给堵回来,索性也不再说话。

说谁小肚鸡肠,自己不也是斤斤计较?

两个人各自处理工作,谈添这边做得快,签完合同就顺手扯过乔元之手边的文件夹翻阅。乔元之也没阻止,毕竟以后两个人的工作肯定会交叉,谈添先了解情况是必须的。

“这个给你。”谈添又丢了个文件给乔元之,“下午那会的资料。”

“嗯。”

乔元之和谈添陷入诡异的安静,看起来呆在一个办公室里相安无事,气氛却不见得和谐。午餐时也没出去,只叫助理送了点吃的过来。饭后又各自小憩片刻,吵吵嚷嚷的两个人居然始终没搭上几句话。

下午会议时间,李赛敲门提醒,就见两个总裁一道出来。

“乔总……也一起?”记得这个项目和乔氏并未有合作关系,就算有,乔总出现在谈氏的内部沟通会上也不合适,排除免不了的吃惊,李赛出于工作因素,还是问了出来。

“一起。”谈总大步走在前面,凉凉地丢下两个字。乔总慢悠悠地跟着。

没和好?冷战?李赛揣测着,他觉得谈总这反应不对。谈总就算和乔总一时都输了,也只会伺机找茬报复,哪可能这样兀自生闷气?

不过比起这些,等下会议室里项目组的成员估计会被吓到炸裂吧……

李赛想得没错,从谈添和乔元之一前一后踏进会议室的那刻开始,整个会议室就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开始了。”乔元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谁负责说明预算计划的?”

“哦,是!”项目经理其实早就准备好PPT放映,只是被吓傻了才愣在原地。

隔壁的乔总悠然自得地坐在谈总旁边,谁也没胆出言询问,谈总都没开口,哪里轮到他们。

整个会议上,谈总没说几句话,反倒是乔总问了些问题,指着部分细节处要求深入说明,俨然这场会议的主导者。到了最后,谈总和乔总对视了一眼,谈总才开口。

“除了刚才提到的几处要调整,其他部分没问题,明天把预算案上报。”

这算是一锤定音了。

目送着两位总裁离开,会议室里再度陷入死寂,在李赛整理好谈总的文件也要走时,项目经理猛然回神,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

“李助理,快,说下这什么情况?!如果我没穿越重生没被人洗脑没被重置记忆,他们应该前两天还在约架啊?!”

“相信我,你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很健康正常的运作。”李赛拍拍项目经理的肩。

“……”自己健康正常,那有问题的就是两位总裁了吧……是不是这个意思啊李助理?!项目经理惊魂不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李助理很缓慢地摇头,“不过,我想谈氏和乔氏以后的关系……应该会更密切吧……在各种意义上。”

“什么各种意义?什么意思?谈氏和乔氏要合并?”

“别乱猜,也别多说话,做你的事就好了,知道吗?”李赛严肃地警告。他不清楚之后会发展成什么状况,但乱七八糟的谣言一定要立即制止。

“哦。”项目经理也反应过来。

不过,在这种公司战略前景的问题上能够控制,两个总裁行止异常亲密的八卦恐怕是不能阻止的吧。

彭助理已经抱着手机刷了一下午内部论坛了……李赛觉得自己也该看看。

开完预算会,谈添这天基本上没有其他工作,乔元之那边还是有大堆文件,一回去办公室就继续干活,看都没看谈添一眼。

“……”谈添真的怒了,站在办公桌前死盯乔元之半晌,对方愣是装不知,头也不抬。

凭什么要他热脸倒贴,阴阳怪气不搭理人就算了,他傻了才会想陪着不知好歹的乔元之加班。谈添气急败坏,一把抓过钥匙就出去了。

阿斯顿马丁气势汹汹地冲出双子大楼的停车场,奈何谈添也不可能在交通繁忙的大马路上飙车出气,等红绿灯时他总算平静下来。

自己家不好回去,也不想到乔家面对乔爷爷,谈添对着十字路口忽而感到茫然。

豪华跑车在路口来来回回逡巡半天,谈添无处可去,就想着去学校找姐姐。

谈竹姿双学位,专业皆是阳春白雪,主修文学,辅修历史,学出来也是不事生产,不过谈家不需要她做贡献,谈添乐意好吃好喝地供自家姐姐。

她最近跟着教授在准备一个历史研讨会要发表的论文,泡学校里的时间多了些,但还是惦记着每天回家吃晚饭。小添这两天不对劲,她想多陪陪弟弟。

浸淫在古籍里一下午,谈竹姿揉揉眼睛,出去买咖啡,在学院大楼旁看到眼熟的阿斯顿马丁。

“小添,怎么来了?打电话给我啊。”谈竹姿惊喜地迎过去,谁知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探出的却是乔元之的脸。“小元?你……你怎么开起小添的车了?”

“哦……”谈添笑了笑,“我们最近换车开开。”

“真有闲心,小添那么挑剔,开不惯你的吧。”谈竹姿颇意外,看谈添笑得若无其事,便也跟着笑。

“是开不惯……”谈添嘟囔。

他下车陪姐姐去买饮料。谈竹姿没有大小姐脾气,不似弟弟挑剔,灌装咖啡喝得也津津有味,见小元特地过来找他,心知他有事,便拉着弟弟逛校园。

“这里也是你和小添的母校呢。”

“是啊。”谈添点点头,学校里不少建筑都颇有历史,修缮工程没停,看着还是那个样子,其实毕业后这些年暗地里改变很多。

“小元,这两天你和小添怎么了?”谈竹姿拉谈添在荷花池旁坐下。人都来了,索性好好问问。

“……也……没什么。”谈添很纠结,真相说不出口,心里又难受。

“没事的。”谈竹姿温柔地摸摸弟弟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有问题跟姐姐说啊,就算工作上我帮不到,这不是还有姑姑和爷爷吗?”

她并不晓得眼前的乔元之内里装着的谈添,在她眼里,乔谈两家是不分的。

“不是工作上的……”谈添吸了口气,“我和他……吵架了。”

“……”谈竹姿眨了眨眼睛,“不是总吵架吗?”

好吧,这是每个人听到这件事都会有的反应,他们吵架才正常。

“我……真的惹他生气了。”谈添扯了扯嘴角,“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小气……”

“噗。”谈竹姿看他别别扭扭不服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样倒是有点像小添啊。”

“……”不愧是自家姐姐,真敏锐……

“我知道啦。”谈竹姿以为只是俩弟弟闹别扭,便放松下来,喝了口咖啡安慰道,“小添脾气是不如你好。”

我脾气不如他好?!谈添瞪起眼,明明暴躁的是乔元之吧?为什么姐姐会这么说啊!

“我回去帮你跟他说说,不过你小心点哦,他肯定没那么容易哄,估计这两天得去找你茬了。”谈竹姿说这话也是乐滋滋的,好像弟弟小心眼都可爱。“多亏你能包容他了,换个人都玩不到一起。”

“………………包容?”谈添实在不懂姐姐的话,乔元之包容自己?那个大怒到骂脏话,恨不得对他挥拳头的人包容他?

“是啊。”谈竹姿笑容里藏着几分溺爱和纵容,“我家小添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嘛,那些温和斯文都是给外人看的,实际是个窝里横呢,你啊,虽然看起来老跟他吵架,其实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对他挺好的。”

“……呵……呵……”谈添越听越不是滋味。他未曾想过在姐姐眼里他和乔元之是这样相处的。

原来一直以来,幼稚任性爱闹脾气的那个人是自己。

想想换了身体这两天,他完全自顾不暇,全靠乔元之才能熬过来。乔元之如果真要欺负他,这些天不知道多少机会,完全可以把这二十几年的仇全报复回去,但他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处处帮他兜圆。

乔元之说的没错,他真的是小人之心。

恐怕还小人之心了很多年……

谈添有些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谢谢姐姐,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谈竹姿没问太多,只是笑着挥挥手。

豪华跑车一路往回开,到了双子大楼附近却又兜起圈子。

谈添做足心理建设,才把车开进去,一下车就直冲冲往电梯走,不给自己怂掉的机会。

不就是道歉,他已经说过一次的,这次也不见得有多难。

真奇怪,换了身体后,就是他频频给乔元之道歉,难道自己真的有做的那么糟糕吗?

谈添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乔元之的脸,想着乔元之的坏脾气,还有姐姐眼里他对自己的包容……

“谈总呢?”到了顶层,却只见到李赛。

“他下班了啊。”李赛看着谈添,想了想又补充,“您的那些文件,他整理好让小彭抱回乔氏了。”

他理所当然以为谈添是来问工作的。

“啊,哦……”谈添被浇了盆冷水,如梦初醒地冷静了好多,“那我也下班了,再见。”

“是……再见……”李赛不尴不尬地和对面乔氏的总裁道别。

不对,他好像是谈氏总裁的助理啊?

谈竹姿记挂着两个弟弟的事,谈添走后她便没心思在学校里多呆,扛着资料就跟教授道别回家了。一进家门,她就问管家小添回来没有。

“小少爷和清蕴小姐在书房谈话。”管家回答。

和姑姑的话,那应该是工作上的事,谈竹姿不插手这些,便点点头,“妈妈呢?”

“夫人在花园里。”

谈夫人正在小池塘边上吃下午茶。漂亮的英式古董三层点心瓷盘里放着精美茶点,但她却是愁眉不展,食不下咽。

“妈妈,怎么不开心?”

“我担心呢……”谈夫人见女儿过来,给她倒了杯红茶,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透着忧伤。

“担心?”

“小添啊,他这两天看起来不对劲嘛,我又不敢多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呃……”谈竹姿抿着红茶,“小元下午来学校找我了,小添和小元闹别扭呢。”

“嗯?”果然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困惑反应。谈夫人也不例外。

“应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他俩还有闲情逸致换车开,而且我们不是还想小添的眼镜不见了吗?居然给小元戴着呢。”

眼镜之类的小细节,她们当然都有看在眼里,只是都暗自惊奇,没在谈添和乔元之面前提。

“这,又说闹别扭,又好像比以前更亲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谈夫人越来越糊涂。

“不知道,晚上我找机会问问。”小元都来找她了,没道理小添还不肯说的。

这边厢,谈清蕴也是满脑门子问号。她下午没去公司,但乔元之和谈添一块在谈氏开会的消息她还没等那边散会就已经知悉了。

于是乔元之一到家,她就立刻把他拉进书房。

“你和小元到底怎么回事?”谈氏和乔氏有合作的话,谈清蕴肯定很清楚,显然下午的会议怎么都说不通。

“没什么。”乔元之不如谈添能言善道,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一味地说没事。

“小添,公司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的。”谈清蕴看得出来乔元之和谈添二人有事瞒着大家,家事就算了,公事上他们俩举动诡异,她总是要过问的。

“姑姑,真没什么事,我和他……我和他也没事,都很好,我们……就是……”乔元之说不出个所以然,“互相关心工作……?”

“亏你也说得出口。”谈清蕴简直不忍心听了,小添自己说得都别扭吧,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乔元之语塞,鬼才信他们俩会互相关心工作呢。谈清蕴在商场上混那么久,自然是个人精,只不过是凭着对家人的信任爱护,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而已。

“姑姑,你……你就相信我和小元吧,我们有分寸的。”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谈清蕴拍拍乔元之的肩膀,“不过是希望你们有困难别自己两个人扛,摊开来大家说了都能解决的。”

“嗯……”

可换身体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说出来也不是能想法解决的,而是引起举家恐慌了吧?乔元之只得悻悻地应下来。

谈清蕴见乔元之不愿多谈,便先就此打住。

两个孩子的品性她还是有底的,哪怕真出了事,她就不信她和乔爷爷两个人会兜不住。

说到乔爷爷,谈清蕴会过问的事,乔爷爷自然也不可能忽视。

乔谈两家亲如一家,是众所周知的。不过乔家也不该手长,伸到谈氏里去指手画脚,太不合适了。自家孙子一向是晓得利害知进退的,怎么忽然不懂事起来了?

谈添才把车子在停车场停稳,就被孙管家带到了乔爷爷面前。

乔爷爷捏了把鱼食,正喂着荷塘的锦鲤。

“小元,给我说说今天的事。”他不跟孙子玩那些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乔爷爷虽然在谈添面前颇为和蔼,但总归沉淀着大户人家的通身气派,尤其是他愿意把架子端起来时,气势便油然而生。

谈添先前还在想着找乔元之道歉的事,有些晃神。乔爷爷这一问,他立即就明白了。

他哪里敢造次玩花样,讲不出真相但也不可以说谎。

“爷爷,今天我在谈氏和小添一同工作。”谈添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们想……以后多呆在一起些,小添也会到乔氏来参与部分事宜……”

第一次他们俩一起开会,肯定各方都会有反应,谈添觉得不如给乔爷爷透点底,反正日后很长时间,他和乔元之都不可能各自为政了。

“多呆在一起?”乔爷爷抓住谈添试图含糊的重点。

乔爷爷绝不是好糊弄的老人家,心里门儿清,这两天对乔元之和谈添两人的怀疑正蹭蹭地往上冒泡。然而疑惑归疑惑,却始终没想明白他们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质变。

“呃,嗯。”谈添硬着头皮答应,“我们过去老吵架,我,我也想着这样不好,以前是我太任性,总欺负他……”

这些倒真的都是谈添此刻的心里话,虽然乔爷爷听起来和谈添想说的对象是相反的。

乔爷爷盯着扑棱棱吃鱼食的肥硕锦鲤,默默思量。他才不会觉得自家孙子突然就一朝懂事了,而且小元说的话不合理,要真懂事,不吵架也就罢了,怎么可能为了在一起连工作都混淆?这是哪门子的“在一起”?

“你怎么突然对小添改观了?”

“嗯?他,他挺好的吧……”谈添有点心虚。他知道自己不怎么好,恐怕在乔爷爷眼里,乔元之在他这受了不少委屈,乔爷爷跟谈竹姿一样护短。

但他的心虚看在乔爷爷眼里就不一样了,那是乔元之在心虚。

“我没说小添那孩子不好,知道你护着他。”乔爷爷哼了一声,“不过你以前不会挂在嘴边,突然就坦率说出来了?”

“呃……”

他也这两天才知道乔元之护着自己呢!原来不光姐姐,连乔爷爷都看出来了。然而乔元之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谈添误会良多。

“爷爷……”他期期艾艾的,“我和他亲近点不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比较意外罢了。”乔爷爷看孙子纠结得很,想着现在事情不清不楚,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公司的事交给你,我不想再插手,但你和小添都要多注意分寸,别让董事会逮住空子。”

“是,爷爷。”

乔氏有乔氏的麻烦,董事会里自然少不了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伙。谈添不想给乔元之添乱。

“还有……晚饭后我想去找小添。”谈添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乔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想去就去了,这事还要求我?”

谈添话才出口就后悔,真是多此一问。他自恃聪明,却不能轻易搞定精明的乔爷爷。

小狐狸遇到老狐狸,方知道行深浅。谈添感到了浓浓的挫败,但他挫败的真实原因不是玩不过乔爷爷,而是发现自己根本不如所想的那样了解乔爷爷和乔元之。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他和乔元之相看两厌,可莫名就是觉得,自己应当是世界上最了解他和他家人的人才对。

谈添心里烦闷,晚餐时没再多说话,只学着乔元之守规矩地吃完,上楼呆了片刻,听到楼下乔爷爷和孙管家往花园去,才急急忙忙地跑出门。

“出去了?”乔爷爷在看茶花,屋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是的,车都没开。”孙闲答道。

“跑谈家去也用不着。”乔爷爷顿了顿,“不过那辆车是小添的吧。”

“是。”孙管家想了想才说,“早上谈少爷开过来接小少爷的……不知怎的,晚上就是小少爷自己开回来。”

“嗯……”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乔爷爷皱眉思索。

孙管家忽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家少爷把爱车的钥匙顺手丢给谈少爷的样子,看了乔爷爷一眼,并没有开口说。

谈添倒真是在回谈家的路上才想起来,早上乔元之来接他,两个人就一辆车,后来他生气把车开走,不知道乔元之自个怎么回的。

叫司机来接?不像乔元之会做的事,何况他现在能叫的自然只能是谈家的司机,乔元之更不可能这么干了。

那就只能是他自己打车回来的。

并非大事,但他任性地开走车,丝毫不为他考虑,做得确实过分了点。

不,还是得怪乔元之,没事那么早下班做什么?他又没说他不回来,稍微等等又能怎样……

谈添在通往谈家的岔道口停住脚步,他原本就是想去找他道歉的,却不知不觉又要往乔元之身上找理由。

不过乔元之这会也真是,都气一整天了。通常来说,小肚鸡肠那个是自己才对,怎么才换了个身体,乔元之就把他的缺点学得十足。

谈添意外地对自身有清醒的认知,平时不愿承认而已。

他抹了抹自己的脸,才又提步往前走。

虽说两家离得近,但这别墅区哪家的园子占地都不小,从乔家走到谈家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分钟的,加上谈添拖着步子走得慢,愣是把晚饭后剩下的那点余晖拖到消逝。

道旁漂亮精致的景观路灯一盏盏亮起。

谈添没在意,管自己慢吞吞前进,就听到前面有人迟疑地叫他,“谈添?”

这会能叫他谈添的还有谁,谈添抬起头,就见乔元之站在前面路灯下,没有戴眼镜的他自己的脸挂着属于乔元之的表情,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谈添突然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地看着乔元之走到近前。

“你是来找我?”还是来看家人?乔元之先开口问。

“你呢?”

“去找你。”

“哦……”谈添看看乔元之,移开视线,“你不生气了?”

乔元之被谈添反问得一愣,回过神立时又露出恼火地神色,不提倒也罢了,你倒是知道我生气啊?!

“生气!”他气势汹汹地说。

“啧,小肚鸡肠……”谈添小声地吐槽,还是叫乔元之听得一清二楚。

说谁啊?世界上最小肚鸡肠的小气鬼是谁啊?

他正要挽袖子干架,就听见谈添又补了一句,还是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小声得要命,“我跟你道歉就是了。”

“什么?”

“抱歉,对不起。”谈添索性干巴巴地一字一顿地扬声说出来。

这才多久,他都跟他道歉两回了。

乔元之完全没有第一次那样还想着录下来嘲笑两句,只瞪着谈添。就算用着他的脸,这个人也还是谈添无误,那么别扭,还很矛盾。

想到他白天那副猜忌的模样,乔元之就满腹愤懑,可他居然会答应百般忍耐地陪着爷爷,甚至还会不甘不愿地跑来道歉。

真是个混蛋。

然而要混蛋不如混蛋到底,一时好一时坏的,太叫人纠结。

“我都道歉了,你还气?真以为你是我啊。”

“靠!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而且还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那斤斤计较的破毛病多理所应当似的。

乔元之一时气不忿,直接上手就去把谈添的脸揉成一团。

“居然动手?!”

“我揉的可是我自己的脸。”

“呵呵,那我也捏自己的脸。”

两个人扯着对方的面皮较劲,脸颊都猎猎生疼,想到其实捏来捏去还是自己的身体,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太没意思,没多会就都松手了。

谈添扶好眼镜,搓着脸,口齿不清地问,“刚才你要找我干嘛?”

“清蕴姑姑问起我们开会的事了。”乔元之说。

“爷爷也问了……”其实他们互相都猜得到家人该问起来了。

“你怎么说的?”乔元之问。

“能怎么说,也没个正当理由,就含糊着。”

“我也是,姑姑那里倒还好……”乔元之顿了顿,“不过爷爷没那么好糊弄的。”

“我知道啊,他只是还在看情况,暂时不多问罢了。”谈添叹口气,“只能这么拖着了,毕竟爷爷是对我们俩好的。”

“嗯。”乔元之点点头。

两个人都一筹莫展。

谁还会想到身体和灵魂能够交换?他们哪有应对的办法,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谈添扶了扶眼镜,“算了,既然能够换过去,自然能换回来,兴许我们哪天打个架撞到头又好了。”

他说得挺乐观,却突然想,他们还打得起来吗?

乔元之没想太多,随口又应了一声,看了看谈添,“还有……姐姐也找我谈话了……”

“姐姐又说什么?”谈添问。

“说你下午去找他了。”

谈添立刻噎住了,想到下午他对姐姐说的话,说给谈竹姿听没所谓,传到乔元之耳里就不行,他不知道谈竹姿说了什么,便故作镇静,幽幽地问,“然后呢……”

乔元之没有着急答话,反而深深看了谈添一眼,把谈添看得假笑都僵住。这眼神是从乔爷爷那学的吧,压迫感如出一辙。

“然后让我别再生你的气。”

“哦……”听起来只不过是寻常姐姐劝他们的话。谈添松口气。

殊不知谈竹姿说了一大堆。

“小元说惹你生气,看起来挺懊恼的样子,八成是拉不下脸道歉才跑我这的,你啊,别总是欺负人,我知道你把小元当自家人才不装模作样,可也别太过了,你又不是喜欢谁就欺负谁的小学生。”

乔元之是完全没想到谈添还会跑去找姐姐说这些,他觉得谈添对自己实际上没心没肺的,除了斗嘴掐架,其余的一点不往心里去,有没有拿他当青梅竹马都未可知。

还会懊恼?还当自家人? 还喜欢谁就欺负谁?

说的那个人是谈添吗?

然而谈竹姿当真对弟弟了解甚深,谈添还真来道歉了。

乔元之看到他的身影时,心里头五味杂陈,原本淤积的那些不快,不知何时就消散了。

能直爽地道歉都难为这个扭曲的家伙了。

“那没事我就走了。”谈添想想晚上各自的情况交流得差不多,就要回去。

“别去我家了,回谈家吧。”乔元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嗯?”

“打电话跟爷爷报备声就行,今晚你在我这睡。”

“……嗯?”

那你呢?谈添想问,又没问出口。

乔元之没有给谈添顾虑的时间,抓着他的手腕就把人往谈家拖。

昨晚他就提过谈添回家睡,却被他三言两语扯开话题。事已至此,乔元之不愿像谈添那样思前想后,这家伙只会咬牙逞强,迟早出问题。

谈竹姿没想到弟弟出门片刻,就抓着小元回来了。小元脸上表情有点僵,几乎是被小添生拉硬拽进来的。

下午才听说他们吵架,这会见到人谈竹姿倒是不吃惊,让她吃惊的是小添真的会听进她的话去找小元,反而是小元闹别扭。

“小元来啦。”她没拆穿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故作平常地招呼。

“姐姐……”谈添看了谈竹姿一眼便立即移开视线,莫名有几分心虚。他满脑子想着等会乔元之说出让自己住下,他要怎么跟大家圆回来。

他们不是没在对方家里互相留宿过,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稍微长大点都自己走动,两家又离得那么近,关系亲密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老吵架,确实没什么理由在对方家住。

乔元之一点缓冲铺垫都没有,看到谈竹姿就说,“姐姐,小元今天住下。”

谈添被他弄得哑口无言,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姐姐的脸色。

“住下?”谈竹姿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但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惊讶太过不礼貌,不等乔元之回答,又赶紧说,“哦,好啊,小元的客房一直都动过呢,请管家收拾下就好。”

“不用,小元和我一起。”乔元之又丢了个炸弹。

效果近似原子弹。

谈添悄悄瞥了姐姐一眼,果不其然见她毫无形象地目瞪口呆。

拜托,那可是谈添!

就算谈竹姿没说话,谈添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谈添是绝对没可能和人分享自己的床的。

“呃,姐姐,那我和小添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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